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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 · 看法 |刍议《保险法》系列:“保险利益”原则视角下的“航班延误险骗保案”评析

2021.01.20   

一、前言

“航班延误险骗保案”是2020年最受关注的保险案例之一,对于投保人“薅保险公司羊毛”的行为,有人认为是合理利用规则,不属于违法犯罪,但也有人认为此种行为已经构成诈骗,不应得到支持和鼓励。20204月,南京警方破获一起利用航空延误险实施诈骗的案件,嫌疑人女子李某通过频繁购机票和航空延误险并频繁理赔,获利近三百余万元。关于李某是否可以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的问题,兰台金融团队保险组尝试结合“保险利益”原则进行分析和讨论。

二、“保险利益”原则内涵及其意义

“保险利益”原则是保险法上的基本原则之一,要求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必须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保险利益”原则通用于人身保险和财产保险,但是在适用上又略有不同。第一,在保险利益的归属主体上,人身保险要求投保人须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财产保险要求被保险人须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第二,在有无保险利益的判断时点上,人身保险要求投保人须在投保时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财产保险要求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第三,在违反“保险利益”原则的后果上,人身保险为合同无效,财产保险为被保险人不得向保险人请求支付保险金

在保险法之中引入“保险利益”原则是保险实践发展的需要。作为世界保险业起源地的英国,起初并未要求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由此引发的问题是将保险异化一种赌博,例如“有一些人为一些著名的盗贼投保人寿保险,等这个盗贼被抓获处死,就可以索取保险金”[1];在海上保险中,“导致了许多人以被承保的船舶能否完成其航程作为赌博的对象,这同时诱使一些人去破坏航程的顺利完成,海事欺诈大量存在”[2]

“保险利益”原则的意义,概言之,第一是将保险与赌博区隔开来,避免保险沦为一种纯粹的投机行为第二是遏制道德风险,避免投保人为获取保险金而故意制造保险事故,这一点在人身保险中显得更有意义。试想一下,若允许投保人为与其不相干的被保险人投保人身保险,则被保险人不免有人身危险之虞。第三是限制保险补偿数额,避免获取超额补偿。依据保险标的的不同,可将保险区分为人身保险和财产保险两种,人身保险的保险利益,诸如寿命、健康等,通常难以用金钱准确衡量,故人身保险一般适用的是定额给付的规则,而财产保险的保险利益,例如财产的损失或责任的承担,一般可以用金钱准确衡量,故财产保险一般适用的是损失补偿的规则。因此,“限制保险补偿数额,避免获取超额补偿”这一点对于财产保险更有意义。

三、“航班延误险骗保案”基本案情回顾

对于“航班延误险骗保案”,根据目前已有的公开报道[3],笔者梳理基本案情如下:

曾在航空公司工作的李某有提前获取航班取消或延误信息的途径,因此自2015年起,她便使用自己或亲友的身份信息向保险公司大量投保延误率较高航线的航班延误险,并通过查询天气预报信息的方式提前预判其订购机票所在航班是否可能延误,如果李某认为该航班不太可能延误,就提前退票减少损失,如果李某认为该航班有较大可能延误,就等待航班实际延误时申请理赔。李某通过上述方式在2015年至2019年四年之间累计获得保险公司300余万元理赔。2020年的429日,南京警方已将涉嫌保险诈骗罪的李某抓捕归案并对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四、对“航班延误险骗保案”的初步分析

(一)何为航班延误险的保险标的

确定航班延误险的保险标的,首先是要依据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进行解释。鉴于已有的公开报道并未披露相关保险合同条款,笔者于财产保险公司自主注册产品查询平台对常见的航班延误险条款进行了检索[4],其中某航班延误险保险条款第三条载明“本保险合同的标的为因航空旅程延误对被保险人造成的损失”[5],另两款航班延误险保险条款的对于保险标的也采用了相同的定义[6]。航班延误险是财产保险的一种,因此对于上述航班延误险保险标的定义的理解,可进一步结合我国法律规定与学说做进一步的分析。我国现行《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四款规定,“财产保险是以财产及其有关利益为保险标的保险”。对于何为“财产及其有关利益”,学理上一般认为可以包括如下三类:第一类是物权利益,既包括所有权利益和他物权利益,也包括基于占有产生的利益;第二类是合同利益,即因有效合同产生的经济利益;第三类是责任利益,责任主体对于未来可能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享有责任利益,责任利益主要是一种消极利益。[7]

综合上述分析,我们理解,航班延误险中被保险人所拥有的保险利益,主要是一种合同利益,更具体地说,是被保险人与航空公司签订航空客运合同后所享有的合同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八百一十一条之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限或者合理期限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客运合同的特点在于,承运人能否按照合同的约定的时间将旅客准点运输至指定地点对于旅客而言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往往是运输时间决定了旅客是否选择与承运人订立运输合同。承运人若迟延将旅客运输至指定的地点,旅客可能会遭受损失,这种损失直接表现在旅途时间的增加,间接表现在旅客可能承担某种经济上的不利益,例如因为赶时间而选择打车,或者是因为运输迟延而错过一个重要的商业机会。基于上述的分析,我们倾向于认为航班延误险的保险标的是“因航空旅程延误对被保险人造成的损失”。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航班延误险虽为财产保险的一种,但却适用的是定额给付而非损失补偿规则,即在航班延误时,保险公司直接将确定数额的保险金直接支付给被保险人,而不考虑被保险人因航班延误而遭受的实际损失大小。

(二)李某是否享有保险利益

如上所述,李某通过大量购买航班延误险的方式来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在李某没有选择退票的航班中,李某的确与航空公司订立了合同[8],但是却没有实际履行合同。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是否享有保险利益以保险事故发生时为判断时点,而在航班延误险中,保险事故发生即航班延误之时,但李某实际并未登机和乘坐航班,因而很难认定其对“因航空旅程延误对被保险人造成的损失”享有保险利益,因为无论航班是否延误,其均不会遭受任何的损失,不会有时间和金钱支出的增加。此外,根据《民法典》第八百一十六条规定“旅客因自己的原因不能按照客票记载的时间乘坐的,应当在约定的期限内办理退票或者变更手续。逾期办理的,承运人可以不退票款,并不再承担运输义务”,对于李某此种仅购买机票而不实际乘坐的行为,航空公司可以不再承担运输义务,因此很难认定在此种情形之下,航空公司仍为李某提供了运输服务并使李某享有保险利益。

(三)李某是否可以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

首先,根据我国现行《保险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的,不得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如上所述,航班延误险的保险标的是“因航空旅程延误对被保险人造成的损失”,李某在未实际乘坐航班的前提下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因而李某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可能缺乏法律依据。其次,笔者于财产保险公司自主注册产品查询平台检索得到的航班延误险条款也往往会对被保险人未实际登机作为一种除外责任予以规定,例如某航班延误险保险条款第六条载明“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被保险人未能按预定行程办理登机手续……[9],因此如果李某与保险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中也存在类似约定,则李某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缺乏合同基础;最后,虽然航班延误险作为财产保险适用特殊的定额给付规则,即保险公司支付的保险金不以被保险人因航班延误遭受的损失作为基础确定,但这种规则的设置更多还是一种简化理赔规则的考虑,目的是将抽象的、难以量化的损失转化为一个确定的数额,因为被保险人通常也很难举证证明自己因航班延误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具体是多少,但定额给付并不意味着被保险人可以无损失而申请理赔。就此而言,李某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也缺乏依据。


五、对“航班延误险骗保案”进一步的思考

(一)保险公司需加强对于保险消费者的宣教

如前文所述,“保险利益”原则非常重要的一点意义便在于将保险与赌博区隔开来,虽然在“航班延误险骗保案”中,有不少人支持李某的做法,并认为保险公司拒赔的行为是“输不起”,但这种看法可能或多或少是在将保险作为赌博对待,即将保险视作是投保人与保险公司就保险事故是否发生进行对赌的一种活动。如果法律允许投保人在不存在保险利益的情形下与保险公司订立保险合同,则保险与赌博几无差异,也违背保险分散风险、分担损失的理念。我国保险业起步较晚,保险市场也仍不成熟,部分保险消费者对于保险的功能仍存在误解,因此保险公司在日常的产品宣传和消费者教育活动中有必要加强对于“保险利益”原则进一步的解释,帮助保险消费者建立正确的投保理念。

(二)保险公司开发产品需坚持“保险利益”原则

近年来,部分保险公司为加强营销的效果,推出了不少“奇葩”保险,例如某保险公司曾经推出“世界杯遗憾险”,对于投保人投保的球队未能成功晋级的风险予以承保,对此保监会(现为“银保监会”)以“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为由要求该保险公司停止销售“世界杯遗憾险”[10]。除对个别产品具体的监管意见以外,银保监会也通过《财产保险公司保险产品开发指引》对保险公司开发产品作出规范,其中第七条强调“保险公司不得开发下列保险产品:(一)对保险标的不具有法律上承认的合法利益……(五)无实质内容意义、炒作概念的噱头性产品……”。因此,保险公司在开发产品的过程中应当坚持“保险利益”原则,避免保险消费者对保险的功能产生误解。

(三)保险公司需加强理赔流程的风险控制

根据目前公开报道的信息,在“航班延误险骗保案”中,可以推测的是保险公司并不对李某是否实际乘坐航班进行核查,因此即使保险合同将“被保险人未能按预定行程办理登机手续”作为除外责任,但保险公司却缺乏相应风险控制机制。李某请求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固然没有依据,但保险公司理赔环节的疏漏也给了李某可乘之机。此外,从笔者检索得到的相关案例来看,此种疏漏似乎并非个案。例如,(2019)0101刑初951号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牛某某伙同被告人孙某某利用某保险公司航空延误险自助理赔系统漏洞,通过手机上的某银行信用卡APP,虚构航班延误的保险标的,反复多次以他人名义申请保险标的理赔款,共计骗取人民币227200元;(2020)1302刑初939号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赵某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条件,提前获取已取消的航班信息,以其个人及家人的身份信息反复多次故意在某APP上预定已取消的航班机票及机票航空综合险、航延险等,骗取航空保险理赔款人民币共98940元。虽然近些年为了提升服务体验、加快理赔流程,保险公司纷纷简化了理赔手续,部分保险产品仅需要被保险人提交指定材料、经保险公司形式审查后便可以直接理赔,但由此引发的欺诈风险仍需引起保险公司的重视。对于航班延误险,如果保险公司能和航空公司建立有效的合作,在被保险人申请理赔时,航空公司向保险公司提供被保险人是否实际乘坐航班的验证结果,将有效抑制此类欺诈行为。


六、结语

“保险利益”原则是保险区别于赌博的关键,对于舆论广泛关注的“航班延误险骗保案”,“保险利益”原则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个解答的思路,但对于保险业更为关键的是,跳出“航班延误险骗保案”这一个案来审视和解决保险业发展中存在的诸如部分消费者对保险功能认识存在偏差、部分保险产品定位不清以及保险公司理赔风控存在疏漏等问题,以更好地促进保险业的健康良性发展。



[1] 参见陈欣著:《保险法》,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44页。

[2] 参见陈欣著:《保险法》,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39页。

[3] 参见中国青年报:《靠飞机延误险赚300万 法律该如何定性》,2020612日,http://zqb.cyol.com/html/2020-06/12/nw.D110000zgqnb_20200612_6-02.htm

证券日报网:《航班延误有人“发家致富” 三大问题拷问险企风控》,2020612日,http://capital.people.com.cn/n1/2020/0612/c405954-31744392.html

北京青年报:《利用多个身份购买机票 女子利用航班延误理赔300万被捕》,2020611日,http://epaper.ynet.com/images/2020-06/11/A07/bjbqb20200611A07.pdf

[4] 参见财产保险公司自主注册产品查询平台,网址:http://cxcx.iachina.cn/login.html

[5] 参见注册号为C00000232112019051401551的保险产品,访问网址为:http://cxcx.iachina.cn/viewProduct.html?code=dad154e6%2Dd058%2D422e%2Db003%2D6c65aedcafdd&t=1609738855542

[6] 注册号为C00021232112016123001961的保险产品,访问网址为:http://cxcx.iachina.cn/viewProduct.html?code=b1a0d71f%2D3c68%2D433f%2Daea0%2Dcd044d83a385&t=1609739335806;注册号为C00021030912016120900241的保险产品,访问网址为:http://cxcx.iachina.cn/viewProduct.html?code=46639cd0%2D4260%2D45d4%2Da61e%2D7a0143f6ecf4&t=1609747959995

[7] 参见韩长印、韩永强编著:《保险法新论》,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4748页。

[8] 李某除用自身的身份信息订购机票以外,还使用了其亲友的身份订购机票,公开的报道显示李某是“骗取”了亲友的身份信息,此种行为还可能涉及到“冒名行为”性质的认定,不过考虑到本案尚未经过法院审理,许多案件细节仍有待法院查明,且为了简化本文的分析,此处暂以李某以自己名义订立运输合同和保险合同进行讨论。

[9] 参见注册号为C00000232112019051401551的保险产品,访问网址为:http://cxcx.iachina.cn/viewProduct.html?code=dad154e6%2Dd058%2D422e%2Db003%2D6c65aedcafdd&t=1609738855542

[10] 参见《中国保监会监管函》(监管函〔201415号),http://www.cbirc.gov.cn/cn/view/pages/ItemDetail.html?docId=359863&itemId=932&generaltyp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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