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办发〔2026〕29号文对企业应用人工智能调整用工的影响及应对
发布日期:
2026-10-29

2026年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国办发〔2026〕29号,以下简称《意见》)对外发布。《意见》落款日期为2026年10月16日,从六个方面部署了18项主要任务。其中第(六)项以“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为题,要求在劳动密集型行业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应用的范围、力度和节奏,并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这是国家层面在政策文件中对企业应用人工智能替代岗位作出的政策表态,对具体做法只作了原则性规定。

本文要点

1.《意见》是政策性文件,没有为企业设定新的法律责任,也没有创设新的劳动合同解除事由。企业因应用人工智能调整岗位、变更或者解除劳动合同,仍然依照《劳动合同法》处理。

2.人工智能替代部分工作任务、企业撤销岗位、劳动合同无法履行、解除条件成立,需要分别判断。以岗位被人工智能替代为由援引“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解除劳动合同,被认定为违法解除的风险较高。

3.企业在确定人工智能应用方案时,可以同步评估受影响的岗位和转岗的可能,围绕具体岗位变化与员工协商。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的,事前开展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是现行法律已有的义务。

一、《意见》的主要内容

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国发〔2025〕11号),提出推动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应用人工智能,加强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评估,减少对就业的冲击。2026年以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于1月27日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将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文件,国务院印发的《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国发〔2026〕16号,2026年6月11日)要求适应人工智能发展促进就业创业,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快推进“人工智能+人社”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加快建立人工智能就业影响评估体系。《意见》在此基础上作出更具体的部署,其中包括强化人工智能的就业创造效应、提升劳动者数字素养和就业能力、提高就业服务智能化水平等任务;与企业用工直接相关的是以下几项。

(一)优先应用的岗位与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应用要求

《意见》第(六)项要求优先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推广应用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稳慎把握应用的范围、力度和节奏,尽可能减少对从业人员的冲击。

(二)失业缓冲期

《意见》第(六)项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在大规模推广应用人工智能的过程中,提前告知受影响的劳动者,并提供转型转岗就业支持。

(三)就业风险评估

《意见》第(七)项提出,对市场准入领域中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项目,在评审时同步开展就业风险评估,有关部门统筹做好转型转岗就业支持工作;对其他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项目,结合实际开展就业风险评估。

(四)人力资源管理中的算法应用

《意见》第(十三)项要求规范人工智能在人力资源管理领域的应用,依法治理因滥用算法造成的就业歧视、虚假招聘、侵犯隐私权和休息权等违法违规行为。

(五)政府层面的风险应对

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被纳入规模性失业风险防范化解机制,有关部门要统筹制定风险应对预案,强化人工智能相关劳动关系风险的联合应对。对符合条件的受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的劳动者,按规定提供职业指导、技能培训、岗位推荐、创业支持等就业帮扶;对有关参保失业人员,按规定及时足额发放失业保险待遇。

二、对企业的影响

《意见》没有改变劳动合同履行、变更和解除的法律规则,但明确了政策鼓励的做法和监管关注的方向。企业在规划人工智能应用、调整岗位和用工安排时,需要结合现行法律考虑以下问题。

(一)以岗位被人工智能替代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风险

企业引入人工智能并撤销相关岗位后,常见做法是援引《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以“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为由解除劳动合同。裁审实务中,“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通常理解为不可抗力,或者企业迁移、被兼并、企业资产转移等超出用人单位正常经营决策范围的情形(参见劳部发〔1995〕309号第二十六条)。企业主动引入新技术、调整组织架构,一般属于自主经营决策,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被认定为违法解除的风险较高。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25年12月26日发布的2025年度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十大典型案例(案例六)中,企业将人工数据采集转为人工智能自动化采集并撤销相关岗位,以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仲裁委员会认定构成违法解除。

人工智能替代部分工作任务、企业撤销岗位、劳动合同无法履行、解除条件成立,是需要分别判断的问题。企业撤销岗位,并不能当然说明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即使相关变化足以构成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并导致原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企业仍须先与劳动者协商变更劳动合同内容;未能达成协议的,才可以解除,并应当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依法支付经济补偿。企业拟援引第四十条第三项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时,仅与劳动者沟通离职补偿,不能代替该项要求的劳动合同变更协商;完成协商,也不能当然证明解除事由成立。一旦被认定为违法解除,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且劳动合同可以继续履行的,企业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企业应当支付赔偿金。

企业因应用人工智能需要较大规模减少人员的,《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企业转产、重大技术革新或者经营方式调整,经变更劳动合同后,仍需裁减人员”可以作为经济性裁员的依据,但企业仍须满足“经变更劳动合同后,仍需裁减人员”的条件。引入人工智能、提出过调岗方案或者达到裁员人数门槛,均不足以单独证明经济性裁员的条件已经具备。适用这一规定,需要裁减人员二十人以上或者裁减不足二十人但占企业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企业应当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工会或者职工的意见,将裁减人员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并保留说明情况、听取意见和报告的相关记录。裁减人员时,还需要遵守第四十二条关于不得依照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解除特定劳动者劳动合同的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关于优先留用的规定,以及第三款关于六个月内重新招用人员时应当通知被裁减人员、并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招用的规定,并依法支付经济补偿。相关人工智能应用是否构成上述情形、企业是否满足相应条件,需要结合具体事实和所在地区的裁审口径判断。

(二)用工调整的程序和沟通

《意见》提出的提前告知受影响劳动者、提供转型转岗支持,与上述法律规定中协商变更劳动合同、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的要求方向一致。企业计划以人工智能替代较多岗位的,可以在方案阶段形成技术上线前后岗位职责和工作量的对照,分析保留原岗、调整职责、培训转岗等方案的可行性,提前向员工说明调整安排,并记录就具体岗位、待遇、地点等条件与员工交换意见的过程。相关记录可以证明协商过程,但是否满足相应法律要求,还需要结合具体方案和双方沟通情况判断。

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纳入规模性失业风险防范化解机制后,企业因应用人工智能进行较大规模人员调整的,地方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可能更早关注。制造、物流、客服等劳动密集型业务推进自动化改造的,需要在确定改造节奏时考虑这一因素。规模性失业风险防范化解机制采用何种标准识别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目前尚不明确,需要持续关注。

(三)申请政策支持和参与项目评审

《意见》提出,按规定将智能原生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等符合条件的企业纳入金融助企稳岗扩岗专项贷款支持范围,并要求发挥政府投资基金的作用。申请相关政策支持或者参与项目评审的企业,可以提前梳理项目新增和替代的岗位、人员转岗和培训安排等情况,再按照具体项目的申请规则确定提交的材料。即使人工智能项目获得有关政策支持或者完成就业风险评估,具体劳动合同的变更和解除,仍须独立符合现行法律的要求。

(四)招聘、考核和排班中的算法应用

使用人工智能进行简历筛选、面试评估、绩效考核或者排班的企业,需要关注《意见》第(十三)项提出的治理要求。现行法律已有可以直接适用的规定。《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要求,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的,应当事前进行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并对处理情况进行记录;第五十六条要求评估报告和处理情况记录至少保存三年。第二十四条规定,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作出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个人有权要求说明,并有权拒绝仅通过自动化决策的方式作出决定。此外,《就业促进法》禁止就业歧视,《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要求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经过民主程序并予以公示。

企业可以识别哪些算法规则实际决定劳动报酬、工作时间、考核结果或者奖惩,并据此判断是否需要经过民主程序并公示。向员工说明的内容,应当围绕评价依据、主要影响因素、决定后果和异议渠道展开。透明度、说明和公示要求,不宜理解为一律向员工公开完整模型或者源代码,但企业应当能够对影响员工权益的具体决定作出有效说明。人工复核应当能够核对输入信息、改变系统结果并回应员工的异议,仅保留主管确认的操作记录,难以证明复核实际发挥了作用。企业还可以检查招聘筛选条件中是否包含与岗位要求无关的限制。人力资源管理领域的算法应用是否形成专门规范,也需要持续关注。

三、需要持续观察的问题

《意见》要求各级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发展改革部门加强统筹协调,推动政策措施落地。《意见》对就业风险评估、失业缓冲期等事项只作了原则性规定,有关事项仍需结合后续实施规定判断。企业在推进人工智能应用时,需要持续观察以下三个问题。

(一)就业风险评估的适用范围

《意见》第(七)项将就业风险评估分为两类:对市场准入领域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项目,在评审时同步开展评估;对其他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项目,结合实际开展评估。“市场准入领域”指什么,《意见》没有界定。《意见》没有以资金来源或者是否经过政府评审划定评估范围,企业自筹资金的项目不能因此被当然排除;具体项目是否需要开展评估、由谁开展以及适用何种程序,仍需结合后续实施安排判断。自动驾驶出租车、无人配送,以及在工厂、仓储等场所部署具身机器人等设备替代岗位,是值得关注的情形,相关项目的许可和评审要求需要分别核查。后续需要关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发展改革等部门是否出台配套文件,明确“市场准入领域”的范围、评估的实施主体和程序,以及地方是否制定实施办法。

(二)失业缓冲期

《意见》没有规定缓冲期的期限、提前告知的时间和转岗支持的具体形式,也没有说明企业建立该制度能否获得相应的政策支持。失业缓冲期目前属于鼓励企业探索的安排,《意见》没有将其规定为统一的法定等待期,也没有建立其与经济性裁员人数标准的对应关系。《意见》所称“大规模推广应用”针对的是人工智能应用的规模,《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人数标准针对的是裁减人员的数量,两者不能直接对应。企业可以将自愿采取的提前沟通、转岗培训等安排与现有用工调整程序衔接,但仍须分别履行适用的法定程序。后续需要关注缓冲安排的具体内容,以及地方是否将其与稳岗、就业补贴等政策相衔接。

(三)鼓励性安排与法定义务的衔接

《意见》没有为企业不采纳某项鼓励性安排设定处罚,企业既有的法定义务和责任继续适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人工智能的范围、力度和节奏如何衡量,鼓励性安排如何与企业的具体义务衔接,需要后续配套政策明确。

四、结语

在相关规定出台以前,企业处理因应用人工智能引起的劳动关系调整,仍以现行法律规定为依据。企业应用人工智能、调整岗位和用工安排时,可以同时考虑受影响员工的处境。提前沟通、评估转岗可能并提供有针对性的培训,有助于降低技术调整对员工的冲击,也符合《意见》的政策方向。涉及劳动合同变更、解除或者经济性裁员的,企业仍应分别满足相应的法定条件和程序。我们将持续关注相关配套政策的出台和实施情况。

作者: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