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募股权投资中的竞业，发生在三组不同的当事人之间

本文讨论的私募股权投资，包括创业投资和成长资本投资，也包括与其有可比性的控股型投资。市场实践中，财务投资与战略投资、少数参股与控股、是否附带回购常常交叉，不能简单等同。就竞业约束而言，关键不在持股比例高低，而在交易完成后创始人是否继续经营、投资人是否实质承接商誉与经营控制。典型情形下，基金并不接管日常经营，而是通过董事席位、知情权和约定特殊股东权利保留影响力，约束的正当性更多来自持续服务承诺和对新增资本的保护；经营控制权连同商誉一并转移时，竞业约束则更接近企业出售后的价值承接。二者不能混作一种交易。本文讨论的私募股权投资，包括创业投资和成长资本投资，也包括与其有可比性的控股型投资。市场上的典型交易仍以少数股权投资为主：基金并不接管日常经营，而是通过投资决策、公司治理比如董事席位、知情权和约定特殊股东权利保留影响力。控股收购中，竞业约束更接近企业出售后的价值承接；少数股权投资中，创始人继续经营，约束的正当性更多来自其持续服务承诺和对新增资本的保护。二者不能混作一种交易。

这里有两个容易混淆的边界。其一，基金通常是公司型或合伙型投资载体，并非天然只是“壳”；但基金本身通常不是管理团队的用人单位。其二，目标公司创始团队与基金管理团队大多是两组人。把两者放在同一篇文章讨论，是因为“竞业限制”这个标签在两类文件中反复出现，而不是因为同一自然人经常跨越两端任职。此外，梳理法律关系仅是为了先拆解问题进而蒸馏解决方案，但投资就是投人，本质在于对人的认可，反言之，长期持股的最大风险往往不是市场波动，而在于创始人（核心团队）本身。

目标公司一侧：劳动法、交易合同与公司法各管一段

（一）劳动法路径：竞业限制以接触商业秘密为适用前提

创始人兼任目标公司员工，或者核心技术、销售负责人离职后从事竞争业务，首先需要检查劳动关系。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把离职竞业限制限定于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期限最长两年；用人单位在竞业限制期内负有支付经济补偿的义务。

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进一步把审查重心落在“实际接触了什么”上。劳动者未知悉、未接触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竞业限制条款不生效；范围、地域、期限与其接触的秘密不相适应的，超过合理比例的部分无效。该解释同时确认，对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可以约定在职竞业限制，劳动者不能仅以未另行支付在职补偿为由主张无效。

这对投后管理有直接影响。董事会决议把某人称为“核心人员”，或者投资协议将全体员工列入竞业名单，都不能代替涉密资格的证明。企业需要能够说明：秘密信息是什么，由谁接触，接触到什么程度，竞争业务为什么可能利用该信息。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2025年发布的《企业实施竞业限制合规指引》提出必要性评估、涉密范围识别、离职时启动评估和按月支付补偿，正好对应这一证据链。

劳动法路径还有两个程序性限制。

第一，竞业限制的权利人原则上是用人单位。基金只是目标公司的股东，并不会因投资协议中出现竞业条款，就当然取得劳动合同项下的违约金请求权。投资人希望直接主张权利，应当在投资文件中取得独立的合同请求权，或者由目标公司作为当事人主张劳动法、公司法上的权利。

第二，劳动争议须先经劳动仲裁。把劳动合同中的竞业条款复制进投资协议，不能当然绕开仲裁前置；反过来，创始人基于股东或交易相对方身份作出的独立承诺，也不因其同时是员工就必然适用劳动法。判断时应看承诺人的身份、条款目的、对价来源、触发条件和争议解决安排，而不能只看条款标题。

指导案例190号进一步表明，竞争关系不能只比对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还要审查实际经营内容、服务对象、产品受众和对应市场。指导案例184号则否定了以仲裁、诉讼期间顺延竞业期限的安排。对PE/VC项目而言，这两项规则分别限制了“竞争业务”的外延和“限制期限”的变相延长。

（二）交易合同路径：竞业约束保护投资价值，范围须具合理性

交易性竞业约束处理的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风险分配。控股收购中，受让方支付的价格通常包含商誉、客户关系、技术诀窍和持续经营能力；出让方收款后立即复制原业务，会使受让方没有机会承接所购买的价值。少数股权投资虽没有完整的企业出售，投资人仍可能基于创始人的持续服务、专注经营和不转移商业机会作出估值与投资决定。此时，独立的投资合同义务有其商业基础。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最高法民申5690号案中明确，股权出让人基于出让人身份作出的竞业承诺，不属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约定，不适用劳动合同法。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刘某诉杨某等股权转让纠纷案〔入库编号2024-08-2-269-004，二审案号（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567号〕虽认可股权转让中的竞业条款，却参照劳动法将期间控制在两年。两种处理说明，交易性竞业约束与劳动竞业限制应当分流，但其边界是否合理仍会受到实质审查。少数股权投资并未整体承接企业，限制的商业基础不如控制权转移直观，交易对价、估值假设与限制强度是否匹配，更容易成为审查重点。

起草交易文件时，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六项需要固化：

欧盟委员会关于企业集中附随限制的通知并非中国法源，不得直接适用；但其关于限制范围须与交易所必需相适应的论证方式，仍可参考：卖方竞业约束应当服务于受让方承接已转移的商誉和技术诀窍，期限、地域、业务和人员范围不超过交易所必需；在其一般口径下，同时转移商誉和技术诀窍时通常不超过三年，仅转移商誉时通常不超过两年。国内项目不宜机械套用年限，值得借鉴的是“受保护资产—限制范围—保护期间”的论证方式。

知识产权条款与竞业约束也应各司其职。专利、软件著作权、技术秘密、职务成果、品牌和数据的权属，应通过尽职调查、转让或许可、陈述保证及赔偿机制解决；竞业约束防止创始人利用团队、客户和经营经验重新搭建一套相同业务。尽职调查是投资人的风险识别工具，并不免除创始人对权属瑕疵和价值转移的责任；竞业条款同样不能弥补知识产权链条的缺口。

（三）公司法路径：竞业禁止的权利主体是公司

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现行《公司法》把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的忠实义务具体化。依第一百八十四条，相关人员未经报告并依公司章程经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通过，不得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违反第一百八十一条至第一百八十四条取得的收入，依第一百八十六条归公司所有，造成损失的还可能承担赔偿责任。

这条路径有三点实务意义：

其一，法定义务以任职为基础，主要处理在任期间的利益冲突。创始人卸任后的限制仍需劳动合同或投资合同承接。其二，普通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并不因持股身份自动承担公司法上的竞业禁止；需要限制时应另有合同依据。其三，投资人委派的董事也向目标公司负忠实义务，而不是只向提名股东负责。对同业项目、关联交易或商业机会的处理，应通过事前报告、回避表决和有效批准完成，不能以“投资人同意”替代公司的法定程序。

公司法上的收入归入和损害赔偿原则上由公司主张。投资人若把本应属于公司的请求直接写成向自己支付全部收益，容易遭遇权利主体和损失归属抗辩。投资协议可以另行约定投资人的合同救济，但不应侵占公司的法定权利；必要时，应结合股东代表诉讼机制设计行权路径。

基金一侧：约束管理团队应依靠基金合同与治理安排

条款应分置不同文件，以对应权利人与救济程序

成熟的交易文本并不追求把所有限制写进一份协议。美国风险投资协会（NVCA） 2025年示范文件仍将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投资者权利协议及优先购买与共同出售协议分别成文。其具体条款受美国法约束，不能直接移植到国内项目；但“按权利性质拆分文件”的方法值得采用。

文件拆分以后，还要避免三个断点。

第一，定义要能互相引用，但不要机械共用。劳动协议中的“竞争企业”应围绕涉密岗位；投资协议中的“受限业务”应围绕目标公司的实际业务和投资价值；基金合同中的“重叠策略”应围绕投资阶段、行业、地域和单笔投资规模。劳动、投资与基金合同保护的利益和审查标准并不相同，三者直接套用同一份清单，通常意味着至少有一处过宽。

第二，责任要与权利人对应。目标公司的商业秘密受损，损失通常属于目标公司；基金机会被截留，损失可能属于基金；投资人因创始人违反独立承诺而受损，则要证明其自身的合同利益。违约金、收入归入、损害赔偿和业绩报酬扣减可以并列设计，但不得造成同一损失的重复受偿。

第三，争议程序应分轨设计，而不是强行并轨。劳动争议由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劳动仲裁，这一管辖具有强制性，无法通过投资协议改到投资人住所地；投资协议、合伙协议则通常由投资人主导约定商事仲裁或者诉讼地。两套程序并存几乎是常态。签约时不宜追求“不冲突”的同一管辖，而应写明各合同争议解决条款互相独立，并统一送达地址、证据保存和紧急救济安排，避免平行程序因管辖权异议互相牵制。

发生争议时，应依序检视五个问题以确定请求权

结语：应先确定请求权基础，再设计条款的范围与强度

注释与主要资料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

2.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至第十五条，法释〔2025〕12号，

3.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企业实施竞业限制合规指引》，人社厅发〔2025〕40号，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四条至第一百八十八条，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一条，

6. 《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国务院令第762号，

7. 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私募投资基金登记备案办法》第十一条至第十三条，

8. 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私募投资基金管理人内部控制指引》，

9. 指导案例190号：王山诉万得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竞业限制纠纷案，

10. 指导案例184号：马筱楠诉北京搜狐新动力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竞业限制纠纷案，

11. 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劳动争议典型案例之竞业限制案例，

12. 石新春与北京四方继保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2019）最高法民申5690号。

13. 刘某诉杨某、上海某渡水净化工程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8-2-269-004；二审案号（2014）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567号。

14. Institutional Limited Partners Association, *ILPA Model Limited Partnership Agreement*, Articles 9 and 11, October 2019.

15. National Venture Capital Association, *Model Legal Documents*, updated October 2025.

16.European Commission, *Commission Notice on restrictions directly related and necessary to concentrations*, 2005/C 56/03, paras. 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