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电站并购全周期法律实务系列|第二辑·建设与造价③造价审计的“两道终审”?——工程结算审核与竣工财务决算的证据效力
发布日期:
2026-09-21

摘要:新能源电站并购中,工程结算审核、政府投资审计、财政评审与竣工财务决算常被混为一谈,由此引发的法律定性错误构成并购尽调中最常见、危害也最直接的风险敞口之一。以结算审核报告主张“已审结”,财务以竣工财务决算尚未批复为由拒绝收口,承包人以发包人长期未出具最终结论为由主张按送审价付款——三者各执一词,根源在于未能将上述程序置于各自所属的法律关系框架内加以审视。本文系统梳理工程结算审核与竣工财务决算的法律性质、证明效力边界及其在并购交易中的不同功能,分析政府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的法定前提、审计拖延的法律后果及其程序性救济路径,并阐释竣工财务决算的功能定位。核心在于:工程结算审核解决发承包双方之间的合同价款争议,属民事法律关系范畴;竣工财务决算解决建设单位与财政或主管部门之间的资金监管与资产入账问题,属财政管理法律关系范畴。二者可互为资料参考,却不可互相替代结论。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并购尽调中各类造价文件的证据审查方法及交易文件条款设计建议。

关键词:新能源电站并购、政府投资审计、财政评审、工程结算审核、竣工财务决算、送审价、司法鉴定

引言:文件齐备不等于价款锁定

新能源电站项目进入并购交割阶段时,交易各方通常面临一个颇具迷惑性的表象:工程已经全容量并网,发票开具进度已覆盖大部分合同价款,工程款亦已支付至相当比例。卖方据此主张项目已完成“审计程序”,其依据往往是一份由发包人委托第三方造价咨询机构出具的工程结算审核报告。然而,财务团队则持不同立场,认为竣工财务决算尚未获得主管部门批复,项目财务收口尚未完成,资产入账与资金清算不具备完备的法律基础。与此同时,EPC总承包方或施工分包方亦可能提出异议,主张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文件后拖延审核已逾一年,未出具任何实质性审核意见,应按照承包人送审价结算剩余工程款项。

买方在尽职调查中若未能准确甄别上述文件的法律性质与程序效力,极易将不同法律关系中的程序混为一谈,误以为存在某一单一程序可对项目造价形成“终审”效力。此种认知偏差的直接后果是:估值定价依据错误、风险保留范围失当、交易文件中的陈述保证与赔偿条款形同虚设,乃至交割后遭受承包人诉讼索赔或审计机关追缴资金的被动局面。

上述问题的普遍性在新能源发电项目的特殊合同结构中尤为突出。光伏、风电项目的建设周期通常为一年至两年,合同链条却极为复杂:EPC总承包合同、设备采购合同、升压站及送出工程合同、土建安装合同、监理服务合同、造价咨询合同,加之政府投资审计、财政评审、竣工财务决算、资产转固等程序,任一环节的金额调整均可能传导至并购交易定价。然而,法律体系中不存在所谓的“两道终审”程序。工程结算审核与竣工财务决算运行于完全不同的法律轨道——前者立足发承包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后者着眼建设单位与财政监管部门之间的资金监管关系。二者之间不存在层级隶属或先后替代关系。

因此,买方在尽调中见到的“审计完成”,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程序类型与结论形态:其一,发包人委托第三方造价咨询机构出具的工程结算审核报告;其二,审计机关依据《审计法》作出的政府投资审计报告;其三,财政部门依据财政评审规定作出的财政评审结论;其四,项目公司编制并获主管部门批复的竣工财务决算文件。上述四类文件在法律性质、证明对象与约束效力上各有其边界,混同对待将构成并购交易中最为隐蔽且危害深重的法律风险来源。

本文将以法律关系类型化为分析框架,逐一辨析上述程序的法律属性,明确各类文件的证据效力边界,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并购尽调与交易文件设计的具体建议方案。

一

三层法律关系:审计、财政评审与竣工财务决算的法律属性

建设工程造价相关程序中,“审计”一词的使用极为宽泛且含混。发包人以“待审计”为由推迟结算,承包人以“审计拖延”为由主张权利,财务人员以“待决算”为由延迟入账,投资方以“最终审计”为准调整交易对价。各方表述均在特定语境中具有事实基础,但根本性问题在于:论者未能将“审计”概念置于其所归属的法律关系框架中加以定性,导致不同法律关系中的程序与结论被不当混用。

工程造价相关争议与程序,至少涉及以下三层性质各异的法律关系:

(一)第一层关系:发承包双方的工程价款结算关系

工程价款结算关系发生于建设单位(发包人)与施工单位(承包人)之间,其法律基础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第十八章“建设工程合同”(第七百八十八条至第八百零八条)中的相关规定。该关系遵循平等主体之间的意思自治原则与合同严守原则,价款确定依据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其补充协议、招投标文件、工程量清单及计价规范、经双方确认的变更签证与工程洽商记录、索赔报告及批复文件、竣工验收资料及双方书面确认的其他文件。

此层关系中,结算行为的法律性质为双方法律行为,结算结果对双方产生民事约束力。任何一方不履行结算协议所确定的付款义务,相对方可依法请求司法救济。

(二)第二层关系:审计机关、财政部门与建设单位之间的行政监督与财政监管关系

政府投资审计与财政评审,系审计机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及其实施条例、财政部门依据财政评审相关规定,对政府投资及国有资金投资项目的预算执行、资金使用和决算情况实施的行政监督与财政监管行为。该层关系的法律依据为公法规范,遵循行政监督逻辑与财政管理逻辑。

审计机关出具的审计报告、财政部门作出的财政评审结论,主要约束被审计单位(即建设单位或项目公司)及其相关责任人员,其目的在于维护国家财政经济秩序、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防范建设项目中的违规行为。此等监督性结论并不当然变更或替代建设单位与承包人之间基于合同形成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

(三)第三层关系:项目公司与财政或主管部门之间的竣工财务决算与资产交付关系

竣工财务决算关系发生在项目建设单位(或项目公司)与财政主管部门或行业主管部门之间,其法律依据主要为《基本建设财务规则》(财政部令第81号)及《基本建设项目竣工财务决算管理暂行办法》(财建〔2016〕503号)。该关系关注的核心问题是:项目建设资金的来源是否合规、支出归集是否准确、资产形成是否真实、概算执行是否存在偏差、结余资金如何处理、资产交付及财务入账是否完备。

此层关系虽以项目整体的财务收口为目标,但其法律效力主要作用于建设单位与财政监管部门之间,而非直接作用于建设单位与施工单位之间。

(四)三重关系混同的法律风险

若将上述三层关系混为一谈,极易导向错误的法律结论与交易判断。典型场景包括:卖方以竣工财务决算批复证明工程价款已无争议;发包人以政府审计报告直接压低承包人的合同价款;买方以财政评审核减金额作为收购对价的扣减依据而未审查合同约定的结算依据条款。上述做法在法律上均缺乏充分依据。

审计报告与竣工财务决算批复可作为交易尽调中的重要证据材料,但其证明效力有其边界,并非不经审查即可直接决定工程价款债务的终局性结论。审查者须始终明确:每一份文件的证明力,须置于其所属的法律关系中加以评估。

文件或程序

其所解决的核心问题

可证明的事项

不能当然证明的事项

工程结算审核

合同价款金额、工程量核定、变更签证确认、索赔处理、扣款与应付款金额计算

在双方签字确认或合同约定条件成就时,可作为确定工程价款的重要依据

不能当然证明建设资金使用合规,亦不能替代竣工财务决算的编制与批复

政府审计/财政评审

财政资金、政府投资、国有资金或公共资金使用是否真实、合法、有效

可证明审计机关或财政评审机构作出过监督性结论,且在有明确合同约定时可能成为结算依据

没有明确约定时,不能当然变更发承包双方的工程价款

竣工财务决算

项目建设资金来源、支出归集、资产交付、概算执行、结余资金处理及财务入账

可证明项目投资收口、资产入账、资金清算和财政/主管部门审核批复情况

不能当然证明施工单位放弃价款主张,也不能自动替代工程结算审核程序

司法造价鉴定

在诉讼或仲裁中,由专业机构辅助法院/仲裁庭查明工程造价

在审计长期无结论、结论明显失真或双方争议较大时,可作为裁判依据

不能脱离合同计价方式、已确认结算文件与举证责任分配而重新确定项目造价

表1:各类造价文件法律性质对比表

二

政府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的法定前提

(一)行政审计与民事结算的性质异同

政府投资审计与工程价款结算在法理上分属不同法律领域,其性质差异具有根本性。审计机关依据《审计法》对政府投资及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的预算执行与决算实施审计监督,其制度目的在于维护国家财政经济秩序、提升财政资金使用效益、防范建设项目中的违法违规行为。该程序的启动、进行与结论作出均依据行政法规范调整,属公法监督范畴。

工程价款结算则属发承包双方依合同确定工程价款的民事法律行为,其制度基础为私法自治与合同信守原则,受《民法典》合同编调整。二者在主体地位、法律依据、程序规则与效力范围上均存在本质差异。

最高人民法院在重庆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与中铁十九局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再审案(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提字第205号民事判决,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4年第4期)中,就此问题作出了具有指导性意义的裁判说理。该院指出:依据《审计法》之规定及其立法宗旨,审计机关对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的预算执行情况及决算进行审计监督,目的在于维护国家财政经济秩序、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防止建设项目中的违规行为。重庆建工与中铁十九局之间关于案涉工程款的结算,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因此,案涉工程款的结算,与法律规定的国家审计的主体、范围、效力等,属于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问题。无论案涉工程是否依法须经国家审计机关审计,均不能认为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结论可以成为确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结算的当然依据。

该裁判观点与最高人民法院早期相关答复、后续系列裁判及司法解释的规范意旨保持一致:审计作为国家对建设单位资金使用的行政监督手段,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包人之间合同的效力与履行。审计结论只有在合同明确约定以之作为结算依据的情况下,方可介入工程价款的民事确定程序。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案件中双方当事人已确认的工程决算价款与审计部门审计的工程决算价款不一致时如何适用法律问题的电话答复意见》(〔2001〕民一他字第2号)即指出,审计是国家对建设单位的一种行政监督,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的合同效力,只有在合同明确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或者合同约定不明确、合同约定无效的情况下,才能将审计结论作为判决依据;2008年《关于人民法院在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如何认定财政评审中心出具的审核结论问题的复函》(〔2008〕民一他字第4号)就财政评审结论重申了同一立场。2017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在《关于对地方性法规中以审计结果作为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竣工结算依据有关规定提出的审查建议的复函》(法工备函〔2017〕22号)中进一步认定,地方性法规直接规定以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依据,或者要求招标文件、合同约定以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依据的,限制民事权利、超越地方立法权限,应予纠正。审计署《关于进一步完善和规范投资审计工作的意见》(审投发〔2017〕30号)亦要求审计机关和审计人员不得参与工程结算等管理活动。上述文件共同确立了“监督归监督、结算归结算”的规则:审计结论介入民事结算,只能来自当事人具体、明确的约定。

(二)“明确约定”的判断标准与审查方法

“明确约定”要件的成立,要求合同条款在约定以审计或财政评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时,其内容具体、指向清晰,不得通过解释推定方式加以拟制。司法实践中,法院对此类条款的审查通常围绕以下维度展开:

第一,审计主体是否明确。合同应载明具体的审计机关名称或可识别的审计主体类型(如“某某市审计局”或“省级审计机关”),而非笼统提及“审计”或“政府审计”等概念。若合同仅表述为“按业主审计为准”,未明确系政府审计抑或内部审计,亦未载明具体审计机关或财政评审机构,法院通常不会推定承包人已同意接受行政审计对民事结算的介入。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最高法民终651号案中即持此立场:施工合同仅约定竣工结算“按审计为准”而未明确审计主体的,应解释为工程最终结算价需通过专业审计途径确定其真实合理性,而非须经国家审计机关审计后依据审计结果结算。

第二,审计类型是否明确。政府投资审计、内部审计、社会审计(造价咨询机构审核)在性质上差异显著,合同条款应明确约定所指向的审计类型。若仅写“审计”二字,在合同解释中应结合招标文件、补充协议及其他交易文件综合判断。

第三,审计范围是否明确。合同应明确哪些工程范围或费用项目适用审计结论确定价款,避免因约定不明导致审计结论超越合同本旨。

第四,审计期限是否明确。合同是否约定了审计或评审的完成时限,以及逾期未完成的法律后果。此项对承包人权利保障尤为关键。

第五,审计结果是否符合合同计价方式。 审计机构的审核口径应与合同约定的计价依据、计价方法保持一致,不得脱离合同基础另行设定计价标准。

(三)《建工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范结构

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第十三条,对审计与财政评审条款的效力及边界作出了系统规范。

该条第一款规定:“发包人与承包人约定工程价款按照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或者财政评审机构的评审结论确定,但是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非因承包人原因未在合理期限内出具,或者承包人有证据证明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与施工合同约定明显不符,承包人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司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该条款确立了以下三层规范含义:其一,合同约定以审计或财政评审为结算依据的,约定优先原则应受尊重,但该约定并不意味着发包人可获得无限期的等待权利;其二,“非因承包人原因”是启动司法鉴定程序的前提条件,若审计迟延系因承包人未及时提交完整结算资料所致,则不适用该救济路径;其三,承包人申请司法鉴定的权利属于程序性权利,在符合条件时法院应予以准许,而非裁量性许可。

该条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理期限,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综合工程规模和工程造价金额、复杂程度等因素确定,但是该期限不得超过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该款构建了“约定优先+法定上限”的双层时限结构。当事人约定的期限短于一年的,从其约定;未约定或约定不明时,法院可综合工程规模、造价金额、复杂程度等因素酌定合理期限,但该期限的上限为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此项规定以统一裁判尺度为政策目标,终结了实践中长期存在的“审计无期限”困境。

该条第三款规定:“发包人与承包人未约定工程价款按照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或者财政评审机构的评审结论确定,发包人请求以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确定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款重申了约定原则的根本地位:在合同未明确约定以审计或财政评审作为结算依据的情况下,发包人不得单方面以审计核减结果强制约束承包人。审计结论在此情形下仅作为证据材料,其证明力须经质证及法院审查后方可认定。

此外,还需关注本解释的时间效力。《建工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三条规定,本解释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本解释;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这意味着,即便施工合同订立于本解释施行之前,只要纠纷在其施行后新进入一审程序,第十三条的“一年上限”与司法鉴定规则即应适用。因此,在评估存量项目的审计拖延风险时,合同订立时间不构成本解释适用的当然排除事由,不宜以“老合同适用老规则”为由否定第十三条的适用。

(四)新《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对审计结算的进一步限制

2025年修订、2025年6月1日起施行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2025年修订)》,对审计结算作出了更严格的限制。新条例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大型企业不得强制要求以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新条例删除了原条例第十一条中“合同另有约定”这一例外情形。该修订具有重要的规范意义:在现行法框架下,即使合同中约定以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若该约定与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相抵触,亦可能被认定无效。同时,该条例第十四条规定,“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不得以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变更、履行内部付款流程,或者在合同未作约定的情况下以等待竣工验收备案、决算审计等为由,拒绝或者迟延支付中小企业款项。”对新能源电站工程中的EPC总承包方及分包方而言,该项制度保障具有直接的实务价值。

在法律层面,2025年5月20日起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进一步规定:“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应当依法或者依合同约定及时向民营经济组织支付账款,不得以人员变更、履行内部付款流程或者在合同未作约定情况下以等待竣工验收批复、决算审计等为由,拒绝或者拖延支付民营经济组织账款;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不得强制要求以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与作为行政法规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相比,该条以法律形式确认同一规则,保护对象亦不限于中小企业,而覆盖全部民营经济组织。对新能源电站并购而言,若项目公司(发包人)属于国有企业或大型企业,而EPC总承包人、主要分包人属于民营经济组织或中小企业,审计结算条款的可执行性将大打折扣——买方在估值时,不应将审计核减结果当然作为调减该类承包人应付工程款的依据。

场景类型

通常的法律判断

买方尽调时应追问的核心问题

合同未约定任何审计结算条款

政府审计、财政评审原则上仅具有行政监督或财政监管意义,不当然成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

卖方是否将审计核减金额直接冲减应付工程款;承包人是否已就此提出异议或索赔

合同仅笼统约定“以审计为准”

须综合审查审计主体、审计类型、审计范围及合同上下文,不能当然推定为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结论

条款所在位置、招标文件表述、补充协议是否与中标合同存在冲突

合同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或财政评审为结算依据

原则上应尊重约定,但审计仍应在合理期限内作出,并与合同计价方式相符

审计是否超期;超期原因是否可归责于承包人;审计口径是否背离合同本旨

双方已签署结算协议或审核定案表

可能构成对原结算方式的协议变更,后续审计未必能推翻已确认结算

签署文件是否真实、自愿、有效;是否存在保留意见、多退少补或另行审计承诺

审计结论明显失真或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审计结论作为证据仍需接受司法审查,必要时可通过补充质证、补充鉴定或司法鉴定救济

核减项目是否有合同依据;审计是否遗漏签证、变更、甲供设备或已确认工程量

表2:不同约定场景下的法律效果对比

三

审计拖延的法律后果与承包人的程序性救济

(一)审计拖延的普遍性与危害

在工程结算争议中,对承包人消耗最大、对并购交易买方判断影响最深的因素,往往并非审计结论本身的核减幅度,而是审计长期不作出结论的悬而未决状态。项目已全容量并网发电,承包人已撤场交付,电费收益已持续产生,发包人却仍以“政府审计尚未完成”或“财政评审尚未出具”为由,拒绝进入最终结算程序。此状态若持续过久,买方所面对的将非一份“待办流程清单”事项,而是一项真实存在且金额不确定的未决债务风险。

该风险的核心法律问题在于:在审计条款有效成立的前提下,审计拖延是否构成对承包人付款请求权的侵害?承包人如何通过程序性救济打破僵局?以下从司法解释的规范供给与实务裁判的适用逻辑两方面展开。

(二)“最长一年”法定红线的规范内涵

《建工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二款以明确的时间上限回应了审计拖延的实务痛点。该款规定:合理期限不得超过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该期限的双层结构可从以下层面理解:

在当事人有约定的情形下,约定优先。例如,合同约定审计应在收到完整结算资料后三个月内完成的,从该约定。在当事人未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情形下,由人民法院综合工程规模、工程造价金额、工程复杂程度等因素确定合理期限,但无论何种因素,该期限不得超过一年。此处的“一年”起算点为“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而非发包人送审之日或审计机关正式立项之日。该起算点的设定旨在防止发包人通过自身环节的拖延变相延长审计期限。

(三)承包人申请司法鉴定的程序性权利

《建工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确立了承包人在审计迟延或审计结论明显失实情形下的司法鉴定申请权。该权利的规范要件包括:

第一,审计迟延非因承包人原因造成。 若迟延系因承包人提交的结算资料不完整、不清晰或存在明显错误,且发包人已书面要求补充完善而承包人未及时补正,则迟延原因可归责于承包人,其司法鉴定申请可能不被支持。若迟延系因发包人未及时送审、未提供必要配合、审计机关因自身原因未能在合理期限内完成,则原因不可归责于承包人,司法鉴定申请应获准许。

第二,审计结论与施工合同约定“明显不符”。 “明显不符”的认定标准通常包括:审计计价依据与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根本不同;审计遗漏了合同明确约定的费用项目;审计核减金额与合同依据之间的差距显著超出合理范围;审计所依据的事实基础与经双方确认的签证、变更文件严重不一致等。该要件的证明责任由承包人承担。

第三,申请权系程序性权利,法院应予准许。 该条采用“人民法院应予准许”的表述,表明在符合条件时法院无裁量余地。该项程序性救济的制度价值在于:防止发包人以审计条款为工具无限期拖延付款。

与《建工司法解释(二)》同步发布的配套典型案例印证了这一立场。在“某建筑公司与某乡政府、某交通运输委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中,施工合同约定结算以审计结果为准,审计机关非因承包人原因长期未出具审计报告,人民法院准许承包人就工程价款申请司法鉴定,并依鉴定意见判令发包人支付工程价款及逾期付款利息。此前,最高人民法院在黄某与郴州市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2020)最高法民终630号)中即已认定,发包人送审后审计机关逾三年未作出审计结论,一审法院依承包人申请委托造价鉴定并无不当。对并购交易的启示在于:审计条款并非发包人可无限期据以拖延付款的“挡箭牌”,买方亦不应将“等待审计”作为搁置价款风险敞口的理由。

(四)审计拖延的五组风险信号与应对策略

在尽职调查中,若发现以下信号,须将其作为未决工程结算风险纳入交易定价与条款设计,而非简单记录为“流程仍在办理中”。以下表格列示各类风险信号的典型表现、危险机理及并购处理建议:

风险信号

为什么危险

并购处理建议

竣工多年仍无审计结论

承包人极可能以审计长期未出为由向人民法院申请司法造价鉴定,届时发包人以“合同约定以审计为准”抗辩,其说服力将因期限严重超期而大幅削弱

将该事项列为未决工程结算风险,要求卖方专项披露,并视金额大小设置价款托管或卖方专项赔偿机制

项目公司不能证明已及时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