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编剧、演员、配音的授权条款设计与注意要点
发布日期:
2026-11-09

摘要:在影视行业全面拥抱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当下,合同里最容易被一句"授权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全部媒体、永久有效"带过的两个条款,恰恰是法律后果最确定、最难事后补救的两个条款——AI使用范围与授权期限。前者一般约定含混,后者困于约定不明。这不是谈判技巧或合同起草能力的问题,而是往往由于合同当事各方对于权利法定的后果理解错误导致的。本文严格以现行有效的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裁判文书及主管部门已公开的口径为限,逐一拆解编剧、演员、配音三类主体的授权特点,并给出授权合同条款清单供读者参考。

关键词:AI授权;肖像许可;声音权益;表演者权;委托创作;职务表演;合理期限

一、授权确定性的三根支柱

(一)《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二条:期限约定的法律后果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二条:当事人对肖像许可使用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任何一方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肖像许可使用合同,但是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 当事人对肖像许可使用期限有明确约定,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的,可以解除肖像许可使用合同,但是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因解除合同造成对方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的事由外,应当赔偿损失。

这条规定包含三个层次,值得逐层拆解。

  • 第一层,无期限即任意解除权。条文对"没有约定"和"约定不明确"作了同等处理,这很关键:写"长期""续作期间""至项目完结"这类表述,很可能落入"约定不明确",其结果与完全没写是一样的——双方都取得任意解除权。对内容方而言,这意味着投入的模型训练、素材库建设、观众认知积累都可能在一纸通知后归零。

  • 第二层,有期限不等于安全期。 第二款承认"正当理由"可以突破明确约定的期限。至于何谓"正当理由",法律未作定义,实务中可能包括:权利人对 AI 使用方式的认知发生变化、原授权的商业场景发生实质偏移、出现损害其人格尊严或公众形象的使用等。期限条款的价值不在于"锁定"权利人,而在于把退出机制程序化——约定通知期、退出过渡、已生成内容的处置方式。

  • 第三层,解除的代价分配。该条后段规定,因解除合同造成对方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的事由外,应当赔偿损失。这一"除……外"的表述,实质上是把赔偿责任的成立建立在可归责性之上,与人格权益优先保护的立场一致。

(二)《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歧义的不利后果由谁承担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当事人对肖像许可使用合同中关于肖像使用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

这是一条解释规则,但它在实务中的分量极重。任何在授权范围上"留白以求灵活"的写法,最终都会在争议中被反向填补:法院会选择一个对肖像权人更有利的含义。

举一个具体场景:合同写"授权使用本人肖像用于本项目及相关宣传"。当制作方将该肖像素材用于 AI 模型训练、生成全新的表演内容时,"本项目"能否涵盖?在"有利于肖像权人解释"的规则下,答案倾向于否。理由不仅在于文义,还在于体系——见下一条。

(三)《著作权法》第二十九条:授权范围的"列举主义"

《著作权法》第二十九条:许可使用合同和转让合同中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转让的权利,未经著作权人同意,另一方当事人不得行使。

《著作权法》第二十九条与《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在方向上完全一致:授权以明确列举为限,未列举者推定为保留。该法第二十六条同时规定了许可使用合同的六项主要内容——许可使用的权利种类、专有或非专有、地域范围与期间、付酬标准和办法、违约责任、其他——其中"权利种类"被置于首位,正说明立法者的态度:权利种类必须逐项列明。

三根支柱合起来构成一条清晰的规则:在人格权益与著作权益的授权中,未写清楚的,一律按对权利人有利的方向理解;而期限没写上,合同就可以被随时解除。这就是授权条款无法"模糊处理"的规范原因。

二、编剧:委托创作与著作权归属的默示规则

《著作权法》第十九条规定:受委托创作的作品,著作权的归属由委托人和受托人通过合同约定。合同未作明确约定或者没有订立合同的,著作权属于受托人。

传统影视项目中,剧本的后续利用方式相对有限(拍摄、改编、续作);而在 AI 语境下,"利用"的外延已扩展到把剧本作为训练语料、用于训练角色人格模型、用于生成衍生剧情等。如果委托创作合同只写"著作权归委托方所有",而未就上述新型利用方式作出明确安排,一旦发生争议,未明确许可的部分仍可能被认为保留在编剧一方——这正是《著作权法》第二十九条的适用结果。

因此,给编剧的第一个建议是:将权利的列举单元从"作品"下沉到"利用行为"。 不写"剧本著作权归甲方",而写"甲方有权以下列方式使用剧本:

  1. 摄制视听作品;

  2. 改编为其他形式作品;

  3. 作为人工智能模型的训练语料;

  4. 用于生成与原剧本人物、情节相关的新内容;

  5. 转授权……"并在末尾加上否定性兜底:"未在本条明确列举的行为,甲方不得实施。"

《著作权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视听作品中的电影作品、电视剧作品的著作权由制作者享有,但编剧、导演、摄影、作词、作曲等作者享有署名权,并有权按照与制作者签订的合同获得报酬。同条第三款进一步规定:视听作品中的剧本、音乐等可以单独使用的作品的作者,有权单独行使其著作权。

这两款组合起来,在AI使用场景有三点现实含义。其一,编剧对视听作品整体不享有著作权,因此不能阻止制作方对成片的使用,但其署名权与获酬权始终存在,且署名权属人身权、保护期不受限制。其二,剧本作为可单独使用的作品,编剧对其享有独立著作权——这意味着制作方若想把剧本"再喂给"另一个 AI 项目,需要另行取得编剧许可,除非原合同已明确覆盖。其三,署名权在 AI 生成内容中的实现方式需要专门约定:当 AI 生成的画面与台词被大量重写时,如何"表明作者身份",是传统署名条款难以回答的问题,应在合同中增设"署名呈现方式"条款。

三、演员:表演者权、职务表演与肖像许可的三重叠加

(一)表演者权六项与职务表演的默认规则

《著作权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列举了表演者对其表演享有的六项权利:表明表演者身份;保护表演形象不受歪曲;许可他人从现场直播和公开传送其现场表演并获得报酬;许可他人录音录像并获得报酬;许可他人复制、发行、出租录有其表演的录音录像制品并获得报酬;许可他人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表演并获得报酬。同条第二款还规定,被许可人以第(三)项至第(六)项方式使用作品,还应当取得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

需要注意:第一,第(一)(二)项属人身性质,保护期不受限制;第(三)至(六)项保护期为五十年,截止于该表演发生后第五十年的 12 月 31 日(第四十一条)。因此"永久授权"在一开始就是法律上不可能实现的概念——五十年后权利即行消灭。第二,AI 建模与 AI 生成新表演,在现行法下并不直接落入上述六项的范围,它是通过"表演形象不受歪曲"与肖像、声音人格权益两条路径获得保护的。这恰恰说明:如果授权合同只照抄《著作权法》第三十九条,等于没有对 AI 使用作出授权安排,形成授权空白。

职务表演的规则更值得剧组注意。《著作权法》第四十条规定:演员为完成本演出单位的演出任务进行的表演为职务表演,演员享有表明身份和保护表演形象不受歪曲的权利,其他权利归属由当事人约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职务表演的权利由演出单位享有。

如果与演员的合同对 AI 使用只字未提,那么在职务表演的框架下,演出单位反而可能获得更宽的权利基础——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对演员"不签就不提"。因为人格权益(肖像、声音)不属于著作邻接权体系,无法通过"职务表演"这一路径被覆盖,仍需演员本人单独授权。

(二)肖像许可的三个法定约束

除期限规则外,演员肖像的使用还受两条实体约束。其一,《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界定肖像为"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并在同条确立自然人有权许可他人使用自己肖像。其二,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这一表述,为 AI 换脸类行为提供了直接规范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法发〔2026〕10 号《意见》明确,未经同意利用 AI 技术处理他人肖像、姓名,生成可识别的虚拟形象并商用传播,构成肖像权侵权。此前北京互联网法院在 2026 年 3 月通报的 AI 换脸短剧肖像权纠纷一审结果中,确立了"可识别性不要求与本人完全一致"的思路,该案双方均未上诉、已生效,涉案短剧共 44 集、时长约 90 分钟。这意味着"微调五官""稍改音色"并不能构成免责理由:只要生成内容能够被一般公众或特定人群指向特定自然人,侵权即可能成立。

(三)AI 建模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处理,需单独同意

AI 人脸建模与声音合成,在数据法层面同时受《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 年 11 月 1 日施行)规制。该法第二十八条将生物识别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并规定只有具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并采取严格保护措施的情形下方可处理;第二十九条要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这意味着,即便演员在合同整体上签署了授权,用于人脸建模、声纹采集的同意仍应当是单独的、指向明确的,不能以"概括授权"替代。

《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在这一方向上给出了更具体的要求: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其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使用敏感个人信息进行建模、形象生成、场景构建须取得单独同意;并需全程持续显示"数字人"显著标识。

四、配音:表演者权与声音权益的双重保护

配音演员的权利基础是叠加的。《著作权法》第三十九条为其表演提供邻接权保护(六项权利),第四十三条同时要求录音录像制作者制作录音录像制品应当同表演者订立合同并支付报酬。而《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这一"参照适用"使声音获得了与肖像同等人格权益地位,并且进一步推导出两个结论:

  • 第一,肖像许可的三条规则(含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的期限规则)同样适用于声音许可;

  • 第二,第一千零二十一条的"有利于肖像权人解释"规则在声音许可争议中同样适用。

因此,配音合同中的"AI 声音授权"必须按肖像许可的严格程度来写,而不是当作普通的著作权许可来处理。

全国首例"AI 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法院的认定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对录音制品的著作权,不包含授权他人对该自然人声音进行 AI 化使用的权利。 该案中,原告与文化传媒公司签订的合作合同从未提及"允许将声音用于 AI 化训练、合成及商业变现",这一"文本空白"恰恰成为证明被告超范围使用的核心依据。

该案法官认为:即便是通过 AI 处理的声音,只要仍存在可识别性、能够指向某个特定自然人,就仍属自然人声音权所涵盖的范围;声音权权利人能够控制和决定其声音能否授权使用,未经授权情况下的使用即构成侵权。权利人无须陷入"自证声音属于我"的困境,只需证明 AI 声音与自然人声音具有实质相似性;至于是否取得授权,属于使用方应当证明的事项。必要时可通过声纹鉴定、声音比对报告等技术手段完成客观举证。

因此在声音授权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必须是"有权授权者"在"其权限范围内"作出授权。制作方惯常以为从录音制作者处取得"声音使用权"即应获得AI使用授权的理解是不合理的,录音制作者手中的权利仅是录音制品的著作权,并不包含演员声音的 AI 化授权。而缺少特定AI化授权, AI 训练与相关商业使用将存在侵权风险。

五、授权期限怎么写:从"永久授权"到"可解除的期限结构"

(一)"永久授权"为什么不适用

先说法理。前述第四十一条已说明,表演者权中的财产性权利保护期为五十年,本身即不可能"永久";《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第二款又保留了肖像权人在有正当理由时的解除权。所以"永久且不可撤销"在人格权益许可中至多是一个商业表述,相关约定违反了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可能被认定为无效约定。

2025 年 8 月 18 日,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等四部门联合通报汽车数据处理五项安全要求检测情况(第三批),其中明确指出部分车型存在"处理敏感个人信息的同意期限设置为始终允许或者永久"的问题。其规范依据来自《汽车数据安全管理若干规定(试行)》第九条,该条要求汽车数据处理者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单独同意、个人可以自主设定同意期限、以适当方式提示收集状态并为个人终止收集提供便利、个人要求删除的应当在十个工作日内删除。

必须说明的是,汽车数据管理规定是汽车行业的专门规章,并不直接适用于影视行业;上述援引属于监管逻辑的类比参照,而非直接的法律适用。但这一类比的意义在于:在同样涉及敏感个人信息的场景中,监管机关把"同意期限被设定为永久"直接认定为合规缺陷。其背后的判断是——把期限固定为"永久",实质上剥夺了个人自主设定和变更期限的能力,从而使"同意"不再构成真正的自主选择。同理,《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四条明确个人有权撤回其同意,且个人信息处理者应当提供便捷的撤回同意的方式。一份约定"永久且不可撤销"的授权书,与这一法定权利在结构上是冲突的。

(二)期限结构应当怎么设计

基于上述分析,授权期限条款至少应包含四层内容。

  • 第一,基准期限。给出明确的起止时间(起算日 + 具体年数或终止日),避免"长期""项目期间""续作期间"等无法确定的表述。建议采用"自 XXXX 年 XX 月 XX 日起 X 年"的绝对期间表述,必要时附加"项目完成日"作为上限。

  • 第二,分层期限。把不同权利对象拆开设定不同期限。例如:肖像的常规宣传使用可设 3 年;AI 人脸模型的使用可设更短期间(如 2 年)并约定模型销毁义务;声音素材的 AI 合成使用可单独设期。

  • 第三,解除与退出的程序化。既然第一千零二十二条保留了有正当理由时的解除权,合同就应当进一步落实解除权约定:如解除通知期(例如解除前 60 日书面通知)、过渡期安排、已排期内容的处理方式、解除后不得再新增使用的限制等约定均应约定,明确解除过渡期和解除后的各方义务。

  • 第四,终止后的数据处理与模型处置。这是 AI 时代新增的、也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层。终止后需要明确:训练数据集是否删除、派生模型参数如何处置(能否保留、是否必须销毁或去学习)、缓存副本与备份的处理、第三方受托处理方的同步删除义务、以及删除的验证与留痕机制。结合《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四条的撤回同意机制,还应当约定权利人的撤回请求如何落地与反馈。

六、条款清单

基于AI在影视行业的广泛使用,笔者针对相关授权许可合同的条款提出如下给出十项要点,可直接作为起草或审核清单使用。需要说明的是,以下为基于前述规范与监管口径的实务建议,不构成对具体交易的法律意见。

第一项,用途列举(含 AI 专项)。逐项列明是否包含:AI 人脸/形象建模;AI 声音建模与语音合成;使用已训练模型生成全新的表演内容;生成内容的商业性使用(含带货、广告、代言);把素材用作第三方模型的训练语料。每一项单独设"是/否"勾选项,避免概括表述。这是应对《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与《著作权法》第二十九条的核心条款。

第二项,媒体渠道。以具体清单方式列举(院线、电视台、网络平台、短视频平台、户外媒体、境外媒体等),并明确是否包含"未来出现的新媒体形态"。建议对新形态采用"须另行书面确认"的表述,而非"包括但不限于全部媒体"。

第三项,地域范围。明确境内/境外,涉境外时同时提示数据出境合规要求(如涉及个人信息出境,可能触发《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八条所列路径)。

第四项,期限。按前文"基准期限 + 分层期限"设计,避免"永久"表述;如确需长期,改为"首次授权 X 年,期满经双方书面确认可续期 X 年"。

第五项,专有性。 明确专有使用或非专有使用,并约定专有期间内的排他范围。这一项直接对应《著作权法》第二十六条第二项。

第六项,转授权。明确是否允许转授权、转授权的层级与对象范围、是否需另行书面同意。这一项是切断"超范围再授权"链条的关键——前述 AI 声音案的问题正出在链条中间环节的超范围授权。

第七项,续作与衍生。明确是否可用于续集、前传、衍生剧、番外、游戏改编等,并分别设期。这一项是"授权空白"的高发区。

第八项,终止后的数据处理与模型处置。约定数据集删除、模型参数处置(保留/销毁/去学习)、备份与缓存清理、受托第三方同步删除、删除验证与留痕。

第九项,标识与合规义务。约定使用方须依《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履行显式与隐式标识义务,并约定因未履行标识义务导致的行政责任由使用方承担。

第十项,留痕与核验。约定授权文件的保存期限、授权核验记录的留存方式、事中技术筛查与人工复核的记录,以及配合主管机关检查的协助义务。这一项对应广电总局座谈会第三项共识中的"事后可追溯存证"。

在此之外,还建议增设两项配套条款:

  • 单独同意条款——针对人脸建模、声纹采集等敏感个人信息处理,取得权利人单独同意并单独留档(《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九条);

  • 解除与退出条款——约定通知期、过渡期与解除后的使用限制,把《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的法定解除权"程序化",降低突然解除带来的项目风险。

七、结语

AI 技术本身并无对错,但技术放大了合同授权条款的杠杆效应:写清楚的部分,会成为资产;没写清楚的部分,会成为争议。对于影视行业的从业者各方更应充分认识到个人授权的意义在AI深度发展的时期已经远远超过了传统使用范围,在签署相关授权文件时,更应全面考虑以便更好的维护自身权益。

作者:韩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