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家话 | 从生前安排到遗产分配《民法典继承编解释(二)(征求意见稿)》与家庭财产安排
发布日期:
2026-11-11

2026年1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二)(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至11月20日。全文20条,涉及生前家庭协议、继亲关系、遗嘱、遗赠接受及遗产管理等问题。征求意见稿尚未施行,最终规则及适用时间仍以正式文本为准。[1]

这些条款与家庭财产安排有直接关系:老人和子女提前商定的分配方案能否履行,长期照护能否影响遗产分配,遗嘱修改后怎样确认真实意愿,以及无人愿意继承时债务如何处理。

征求意见稿拟确认特定生前家庭协议的约束力,细化遗嘱真实意思的认定及遗嘱财产变化后的处理,并明确实际扶养对继承资格、遗产份额的影响。这些规则既关系到家庭安排能否实现,也关系到其他继承人和债权人的利益。以下结合现行规定,分析六类常见问题,以供探讨。

一、生前家庭协议的约束力与履行

分家协议中约定某人不再参与继承,日后能否按约履行,征求意见稿第1条拟作统一规定:继承人在继承开始前与被继承人签订的分家析产等协议中,有关放弃继承等遗产继承事项的约定,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继承开始后请求履行的,法院依法支持。若本条按现有内容施行,在符合其适用条件时,将不能仅以约定作于继承开始前为由否定其效力。

本条以被继承人参与签约为前提。仅有子女之间达成的分配意见,不能直接据此主张约束被继承人。协议约束力与继承开始后放弃继承的效力也应分别判断:签订协议不等于已经完成法定的放弃继承,《民法典》第1124条及继承编解释(一)第35条仍将放弃继承置于继承开始后的相应期间。[2][3]

分家协议可能同时涉及生前财产转让、补偿给付和身后遗产安排,应按各项条款的内容判断其性质。协议与后立遗嘱发生冲突时,不能直接套用《民法典》第1123条及继承编解释(一)第3条关于遗赠扶养协议的规则。建议正式文本区分协议义务与遗嘱处分:对以补偿、扶养等为基础且已实际履行的有效协议,后立遗嘱不应成为免除协议义务的理由;能够继续履行的,应保护相对人的履行利益,不能履行的,则应明确相应补偿的条件和范围。单纯表达身后分配意愿的,仍须按遗嘱规则审查。协议履行可能影响遗产范围,但不能据此认定未参与协议的继承人也已放弃继承,必要份额保护亦不应被排除。

第2条进一步处理由部分继承人负责生养死葬、相应取得财产的安排。其他继承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而无异议,承担义务者已经全面履行的,征求意见稿支持其取得约定财产,但须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份额。这里的扶养方是继承人,与《民法典》第1158条中的遗赠扶养协议存在主体差别;其他继承人不因此丧失对约定以外遗产的继承权。[2]

第2条将“未全面履行”义务时的附义务部分遗产转为法定继承,并结合扶养情况分配,遗嘱另有安排的除外。相比之下,《民法典》第1144条关于附义务遗嘱的规定,以“没有正当理由不履行义务”为取消相应权利的条件,并须由利害关系人或者有关组织提出请求。两类安排虽有区别,但都应避免让轻微履行瑕疵产生与长期拒绝扶养相同的后果。建议将第2条的相关条件限定为“无正当理由不履行主要扶养义务”,并结合持续时间及对被扶养人生活的实际影响判断;存在拒绝接受照护或客观履行障碍的,还应审查替代履行及已经完成的扶养。[2][3]

拟订养老协议,不宜只写一句“负责养老”。费用怎样承担、照护怎样提供、无法亲自履行时如何替代、安排如何变更,建议具体约定,并保存付款、陪诊和服务记录。至于法定赡养义务,征求意见稿第2条第二款也已明确:依法负有义务的人不能以放弃继承为由拒绝赡养。

二、身份与实际扶养对继承的影响

第3条针对继子女。生父母与继父母离婚后,曾受抚养教育的继子女没有向继父母提供长期稳定的经济供养或生活照顾,仅凭早年受过抚养请求继承,征求意见稿不予支持;依法成立收养关系或者仍共同生活的除外。生父母与继父母结婚时继子女已经成年,但其后向继父母提供了长期稳定的经济供养或生活照顾的,则支持其作为“有扶养关系的继子女”继承。

第3条第一款规定了不予支持继承的情形,并不能反向推导出只要继续照顾就当然享有继承权。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18、19条已规定抚养教育事实的认定和离婚后的继亲权利义务关系,正式文本应说明两者如何衔接。建议补充正面标准:离婚后继子女仍向继父母提供长期稳定的经济供养或生活照顾,足以体现持续扶养关系的,可以据此认定继承编上的扶养关系;仅履行关系解除后的特定生活费给付义务,则不当然产生继承资格。区别在于实际家庭联系是否持续,不能只看是否发生过给付。[2][5]

条文使用“经济供养或生活照顾”,并未要求两者同时具备。实际判断时,持续时间、照护内容和费用负担,都需要具体材料。再婚、离婚、成年和共同生活的时间,宜一并查明。继父母要将财产留给继子女的,也可以通过遗嘱明确意愿,减少身份争议对财产安排的影响。

第4条则涉及离婚诉讼中一方死亡。存在证据证明生存配偶有重婚、与他人同居、家庭暴力等行为,其他继承人提出相应主张的,征求意见稿支持参照《民法典》第1130条第四款关于不尽扶养义务的份额规则,对其不分或者少分遗产。这里调整的是遗产份额,并未直接增加《民法典》第1125条规定的继承权丧失事由。生存配偶原有的共有财产,仍应先行析出,再讨论其能分得多少遗产。[2]

实际扶养也可能影响其他亲属的利益。第6条细化“扶养较多”的认定,并允许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第二顺序继承人,在第一顺序继承人未丧失或者放弃继承权时,参照《民法典》第1131条的酌分规则请求适当遗产。第二顺序继承人取得的是酌情分给的遗产,数额由法院根据扶养情况确定,第一顺序继承人的继承地位不变。提出请求时,需要说明扶养时间、费用和照护内容,精神慰藉亦可作为综合因素,但普通亲属往来能否达到标准,仍须具体判断。[2][3]

三、遗嘱的认定与处分边界

第7条明确自书遗嘱真实性争议中的审查因素,包括笔迹比对、订立原因、发现过程及共同生活情况等。法院能够确信遗嘱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予以认定;反驳证据使真伪不明时,主张以遗嘱证明事实的一方仍须继续举证,不能完成举证责任的,认定该遗嘱不存在。

民诉法解释第108条已有高度可能性及反证作用的一般规则,民事证据规定第92条也规定了私文书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和推定。第7条是对自书遗嘱证据审查的细化,不意味着降低证明标准,也不排除必要的笔迹鉴定;是否需要笔迹鉴定,仍应结合争议程度和其他证据判断。[6][7]

遗嘱确由本人制作,也还要审查行为能力、真实意思和法定形式。保留原件、来源和保管过程、可靠的笔迹样本及发现经过,能够为后续争议提供材料。共同生活情况只是综合审查因素,关系亲密本身不足以确认遗嘱真实有效。[2]

第8条处理多份遗嘱的冲突。最后一份遗嘱仅因法定形式欠缺无效,但有充分证据证明其中确有撤回或变更旧遗嘱的真实意思时,相抵触内容按法定继承处理,而不再执行旧安排。

最后一份遗嘱的新处分不会因此有效;第8条只处理相抵触的部分,因伪造、胁迫或行为能力问题无效的遗嘱,不在其适用范围。认定撤回意思时,建议区分无条件撤回旧安排与以新安排有效实现为前提的变更。若遗嘱人只在新安排能够成立时才愿放弃旧安排,径行转为法定继承,也可能偏离其真实意愿。[2]

修改财产安排,仍宜订立形式完备的新遗嘱,明确撤回哪些内容,并保存各版本和形成材料。这样可以减少事后仅凭一份有瑕疵文件推断真实意愿的困难。

第9条涉及胎儿必要份额的保护。遗嘱未作保留时,母亲可在胎儿娩出前作为法定代理人提出相应请求;例外是有证据证明胎儿在抚养义务履行之外另有持续稳定的生活来源。仅凭母亲有工资或亲属愿意照顾,不能证明这一例外成立。还应区分《民法典》第1141条的遗嘱必要份额与第1155条的遗产分割保留规则:前者限制遗嘱处分自由,后者以胎儿依法享有相应继承份额为前提,不能理解为只要存在胎儿就一律按法定继承份额保留。[2][3]

四、房屋权益与替代财产的归属

第5条支持将使用已死亡配偶工龄、职级等购买公有住房时,其贡献部分折算为相应比例财产并作为遗产继承。条文采用的是折算贡献部分的办法,没有把整套房屋认定为原夫妻共同财产。

最高人民法院2000年有关工龄购房的复函已于2013年被列入废止目录,不能再作为现行依据。[9]具体贡献仍需根据当地房改政策、公房出售审批、优惠计算及付款材料认定,不能简单按双方工龄比例分割房屋。建议以已故配偶工龄、职级实际形成的购房优惠为基础,明确价值认定时点及对应房屋增值的分配方法,明确同类利益的认定与计算方法。

第5条还涉及历史房改购房的适用问题。对复函废止前已经完成购房、登记的情形,建议在过渡条款中专门说明适用范围,并区分尚未分割的遗产与已由生效裁判确定、履行完毕的分割安排,兼顾裁判标准统一与既有财产关系稳定。

第10条支持遗嘱指定的居住权人在继承开始后,请求继承人或遗产管理人协助登记,但未直接确定居住权何时设立。考虑《民法典》第368条的登记规则及第371条的参照适用规定,建议正式文本明确以登记为设立要件,同时保护遗嘱生效后的登记协助请求,并规定无正当理由妨碍登记造成损失时的责任。登记前的临时居住安排可结合遗嘱内容及现有占有情况处理,但不宜据此对抗在先权利或善意第三人,以兼顾居住保障与登记公示。[2]

订立遗嘱时,宜先核对房屋权属和可处分范围,再明确居住人、房屋范围、期限及费用。共有住宅、抵押和其他第三人权利,也需要相应审查。

第11条涉及财产在遗嘱人死亡前毁损、灭失或被征收后取得的保险金、赔偿金及相应补偿。在未就替代利益另立遗嘱且无相反行为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征求意见稿支持依原遗嘱继承对应的替代利益。

适用第11条,须先查明替代利益与原财产的对应关系及其归属。人身保险死亡给付是否属于遗产,应另依受益人安排和《保险法》第42条判断;征收补偿中属于他人的安置利益,也须剔除。遗嘱人自愿出售财产,构成与遗嘱内容相反的民事法律行为时,依《民法典》第1142条第二款处理。对替代款混同或再投资,建议以来源可追溯为基础:能够证明由替代款形成,且未就该部分另立遗嘱或以行为作出相反意思表示的相应利益,可以继续按原遗嘱处理;不能仅凭金额相近推定其来源。资产发生重大变化后,仍宜及时核对遗嘱,保存赔付依据和款项流向。[2][12]

五、遗赠接受与连续继承的判断

第12条细化接受遗赠的起算。生前已经知道受遗赠的,从知道被继承人死亡之日起计算六十日;此前不知道的,在死亡后从知道受遗赠之日起计算。六十日是《民法典》第1124条已有的期限,受遗赠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2]

第13条认可向继承人、遗产管理人、公证机构或法院等作出的书面、口头接受表示;实际占有使用遗赠物并结合其他证据证明接受的,也可以认定。受遗赠人原本就居住在房屋内的,居住可能基于租赁、共同生活或保管关系,未必能单独证明已经在期限内接受遗赠。

死亡、知道死亡、知道受遗赠和作出接受表示的时间,建议分别保存证据。知悉后及时表达并保存接收记录,可以减少争议。口头接受同样有效,采用书面形式是为了便于证明;受遗赠人在被继承人生前表示过愿意接受的,继承开始后仍宜在期限内再作表示。

第14条处理的是先后两次死亡:第一笔继承已经开始,遗产尚未分割,中间继承人又死亡且没有放弃继承。其配偶主张该继承人应继承的遗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征求意见稿予以支持,但遗嘱另有安排的除外。

应先确定第一被继承人的遗产及中间继承人的应得部分,再结合继承开始时的婚姻状况、遗嘱内容和夫妻财产约定判断财产性质,最后计算第二次继承的遗产。配偶析出的共有份额与其继承所得不能混算。例如,第一笔继承开始于中间继承人结婚前,或者有效夫妻财产约定将该项继承所得归其个人所有的,不能仅凭遗产尚未分割就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2]

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11条处理夫妻一方放弃继承的异议,本条则以没有放弃继承为前提,两者适用的情形不同。连续继承涉及的两份遗嘱、婚姻及死亡时间,宜一并核对。[5]

六、遗产管理与债务清偿的衔接

第15条明确,可以根据当事人申请,对仍登记在被继承人名下的财产采取相应保全措施。第16条则明确,不能仅因债权人没有提供遗产线索就驳回请求;未放弃继承的继承人,可以被判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清偿债务。

债权人仍须证明债权成立,保全亦受一般条件和范围限制。登记在被继承人名下的财产未必全部属于遗产,第16条也不意味着遗产范围只能留待执行程序查明。审理中能够查明的财产及责任范围,应尽可能明确;暂时缺少财产线索,本身不足以否定清偿请求。继承人宜保存遗产清单、交接和清偿记录;债权人实际获偿,仍取决于可供清偿的遗产等条件。[2][8]

第17条和第18条处理继承人均放弃继承或者没有继承人时的被告问题。债务诉讼进行中,全体继承人放弃继承,对民政部门或者村民委员会担任管理人无争议的,第17条准许变更被告;有争议的,中止诉讼,待特别程序指定后继续。

第18条则针对没有继承人或者全体放弃时,由被继承人的债权人或依第1131条可以分得适当遗产的人,直接以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村民委员会为被告起诉。管理人确定无争议且具备条件的,受理并在判项中指定,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5月发布的遗产管理人典型案例三即如此处理;有争议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驳回起诉,告知先申请指定。[11]

因此,出现管理人争议时,应先区分是诉讼中变更被告还是直接起诉,再判断程序后果。民政部门或村民委员会以管理人身份应诉,清偿债务以遗产为限。现行《民法典》和民事诉讼法已规定管理人职责和指定程序,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5月的答问也介绍过有关分类;答问的说明性质与司法解释仍有区别。[2][8][10]

第17条第二款规定,继承人虽书面放弃继承,但仍实际占有、使用或处分遗产的,可以继续列为当事人,并承担相应保管、交付、协助登记义务,或者以处分遗产的实际价值为限清偿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二,还包含继承人实际领取、处分遗产,承诺并部分清偿债务等事实,不能据此概括为任何保管或使用行为都使放弃继承无效。必要保管、基于其他权利的使用与擅自处分,应结合遗产控制、流向及行为目的分别判断。[11]

第19条支持管理报酬和必要费用从遗产中先行支付。报酬须有法律或约定依据,费用应与管理职责相关,真实、必要且合理。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遗产管理人典型案例五已涉及必要合理管理费用的支付,但没有涉及报酬;报酬与抵押权、税款、必要份额之间的清偿顺序,征求意见稿没有规定。[2][11]

管理人宜事先明确报酬依据、计算方式和支付条件,履职中分列费用并保存凭证。建议正式文本分别规定必要支出与报酬的核定和清偿顺位:为共同利益保管、变价遗产所必需的合理费用可先行支付,争议报酬则不得由管理人自行优先扣取。涉及担保财产时,拟允许先行扣除的费用宜限于该财产保存、变价所必需且使担保权人受益的合理支出,一般管理报酬不宜一并优先于担保权。税款和必要份额保护仍须与现行法衔接,避免将“先行支付”扩大为不受限制的优先受偿。

征求意见稿尚未确定施行日期,也未列专门过渡条款,既有协议、遗嘱和在审案件应继续依据现行规则处理。对于生前约定放弃继承的安排,可在尊重被继承人真实意愿、符合遗嘱形式及必要份额保护要求的前提下,以内容协调的遗嘱作补充;但遗嘱可以依法撤回或变更,不能替代对协议性质和效力的审查。家庭目前可先核清财产、既有文件及履行证据,正式文本公布后,再复核是否需要调整。

参考资料

[1] 民法典继承编解释(二)(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征求意见,最高人民法院网,2026年11月10日。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2021年1月1日起施行。

[3]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2021年1月1日起施行。

[4]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2021年1月1日起施行。

作者:王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