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有财产担保,看清偿时实际有多少价值可供优先受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保护的是债务人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清偿时担保财产价值足以覆盖债权额的,管理人依据第三十二条请求撤销,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在于,即使进入破产程序,债权人原则上也可以就该特定财产优先受偿。
核查时,要把担保物权的设立及效力、担保范围、清偿时的价值和在先权利一并查清。抵押合同载明的估值可能已经过时,评估总价也可能因在先抵押而无法全部覆盖本笔债权。假设一笔债权为100万元,债务人一次付清,但该债权在清偿时能从担保财产中优先受偿的金额只有65万元,管理人应重点审查其余35万元是否挤占了普通债权人的受偿财产。
(二)经诉讼、仲裁、执行的清偿,看付款与程序的实际联系
《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进行的个别清偿,原则上不予撤销。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审查时应把立案、文书生效、扣划和到账时间放在同一张表里,逐笔核对该笔款项是由债务人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而支付、由法院执行划付,还是由债权人依据合同自行扣收。
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银行等在贷款诉讼期间依合同自动扣款,后续生效判决又将该笔款项从欠款中扣除,管理人能否请求撤销?例如,企业欠银行100万元,银行先扣30万元,法院随后判令企业偿还剩余70万元。实践中的争议在于,判决将这30万元计入已还款项,是否足以将银行先前的扣款认定为《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所称的“经诉讼”进行的清偿。浙江高院在某公司案〔(2016)浙民终523号〕中维持了撤销扣款、返还款项的判决,认为撤销先前的扣款不影响原判决确认的剩余债权。陕西高院在某进出口公司案〔(2015)陕民三终字第00035号〕中,则结合扣款发生于诉讼期间、后经生效判决确认且无证据证明双方恶意串通,维持了不予撤销的结果。因此,管理人发现此类扣款后,应调取贷款合同、扣款凭证和原案卷宗,查清扣款依据及原判决对该笔款项的具体处理,再判断是否主张撤销。对于判决生效后企业实际履行判决,或者法院依判决执行划款的,原则上不予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
如果发现基础债权形成异常、关联方迅速达成调解、债务人无合理解释地放弃抗辩,或者款项到账后又回流,应继续核对原始合同、履行凭证、资金流向和双方往来,查明是否存在串通及其对其他债权人的实际影响。管理人应核实执行款是否已实际划付给债权人。依照《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破产申请受理后,有关债务人财产的执行程序应当中止。在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的情形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6项,已经扣划至执行法院账户、尚未发放的款项,执行法院应自收到受理裁定之日起七日内移交破产受理法院或者管理人。管理人应及时核对执行款的实际交付时间和凭证。受理后应当中止而仍继续划付的,可依据《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五条要求依法纠正。
(三)基本生产、劳动报酬和人身损害赔偿,看用途与金额
司法解释第十六条明确保护维系基本生产所需的水、电等费用,以及劳动报酬、人身损害赔偿金。水电费应当核对用量、欠费期间、停供通知及生产记录。企业为防止停电导致在制品报废而缴费,与已经停产后一次结清多年欠费,所需的证据和判断可能不同。一次付款同时包含续供所需款项、历史欠费和违约金的,应当拆分核查;如果供应方要求补缴历史欠费才能复供,应调取当时的通知或协商记录,核实续供条件和最低付款额。
劳动报酬应核对实际用工、工资期间和收款人,结合考勤、工资表、个税或社保记录查证。临近破产突然补发的大额高管绩效,要查明形成依据和应付金额。人身损害赔偿应核对事故、赔偿协议或生效文书以及实际收款人。一笔和解款同时包含人身损害赔偿和财产损失的,应按项目拆分,分别判断。
(四)其他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清偿,看实际取得的利益或避免的损失
《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但书和《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三项规定,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个别清偿,可以不予撤销。除了付款换来续供、增加回款,实践中还有支付利息换取实际展期、支付合理律师费防止损失扩大的情形。审查时应把争议付款与具体收益对应起来。旧债因清偿而减少,是每笔还款都会产生的结果,单凭这一点不足以认定财产受益。
一是支付旧货款维持供货,使订单得以履行。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公开的散热器供货案中,债务人的相关货源主要依赖一家供应商,长期采用收到客户货款后再向该供应商付款的方式。管理人请求撤销两笔合计40万元的付款。法院结合持续订货、供货带来的客户回款,以及回款实际用于经营支出等事实,认定案涉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驳回了撤销请求。审查同类付款,应把争议款项与供货批次、对应订单和回款逐项核对。若相对人主张“不付旧账就停供”,还应核对付款前的催款记录、停供通知或续供约定。付款后企业仍在经营,只能说明时间上的先后关系。
二是支付利息取得贷款展期,避免集中到期和逾期损失。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在(2023)苏1283民初515号案中,认定某化学公司以应收货款委托第三人代付约253.61万元银行利息,构成个别清偿。法院进一步查明,两笔利息分别对应展期前后的计息期间,公司与银行实际签订了三份展期协议,将合计1亿元贷款的到期日延至2022年4月20日。法院据此认定,付息与实际取得展期密切相关,企业获得了期限利益,并避免了原到期日不能还款所产生的违约责任,故驳回管理人的撤销请求。作为对照,上海铁路运输法院在(2024)沪7101民初1791号案中,因银行未能证明其扣收的贷款利息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判决撤销扣款。管理人遇到“按期付息有利于维持信用”的抗辩,可要求提供已生效的展期协议、对应的付息记录,并核算展期利息、新增担保成本及实际避免的违约支出。
三是支付合理律师费,通过处理具体争议挽回损失或防止债务扩大。在某书城管理人诉某律师事务所案中,管理人要求追回企业在破产受理前支付的6.4万元律师费。一审支持返还,成都中院二审改判驳回。法院考察了律所受托处理劳动、买卖纠纷的实际工作,认为相关服务帮助企业解决争议、达成和解,挽回了部分损失并防止债务继续扩大。审查此类费用,应把委托范围、实际完成的工作、和解或裁判结果与收费金额对应起来。主张减少赔偿或违约支出的,可核对原索赔金额、和解条件及履行凭证,再判断收费是否与服务内容和实际效果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