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 · 家事观察|婚姻与股权专题(六):一句“另案处理”之后,权利救济如何继续——解决实体争议才是目的
发布日期:
2026-11-17


离婚财产涉及股权分割时,财产分割的争议往往可能不仅限于夫妻之间。若所涉股权已被夫妻中的持股一方转给他人,或登记在代持人名下,或者被合伙企业间接持有。此时因所涉股权的权属不明且涉及离婚案件案外第三人利益,法院可能会采用“另案处理”的方式,将股权财产的分割留在后续程序里再行处理,这样的程序安排意味着离婚财产分割的相关争议并未全部解决。“另案处理”的表述即没有确认当事人享有何种实体权利,也不会为当事人自动启动另案处理的诉讼程序。

因此,面对“另案处理”的情形,办案律师需要将前案未处理的事项转化为内容明确、主体适格,并与保全、执行相衔接的诉讼请求,在“另案”中实体解决前案未处理的实体争议。“另案处理”仅仅是程序分开,但办案律师对当事人最大利益的维护不能止于“另案处理”一句话。


一

先查清前案究竟留下了什么

兰台律师办理的一组案件中,虽有相关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判令股权恢复登记至原持股人的法院判决,但在离婚案件的审理中,并未对夫妻之间的股权分割作出裁决。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在(2024)沪0115民初1XXX号离婚判决中指出:对于股权部分,因涉及案外人利益,且原、被告一致确认另案处理,故在本案中不作处理,该部分是否构成被告转移夫妻财产以及应否作为被告少分或不分夫妻财产的参考因素,在本案中亦不作认定与处理。[1]

这项安排既有对案外人权益的考虑,也有离婚双方对本案审理范围的确认,不能简单地概括为法院单方面拒绝处理股权分割纠纷。一句本案不作处理,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本案已经解决了全部所诉争议。对办案律师后续代理而言,重要的是据此确定前案已审理的范围,后续另案仍待审理的事项范围。(2024)沪0115民初1XXX号案留给另案处理的范围即为夫妻共有股权的分割以及前案恶意转移股权的认定可否作为后续股权分割时少分或不分的法律依据。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83条规定,离婚后,一方以尚有夫妻共同财产未处理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分割的,经审查该财产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分割。该条为“另案”离婚后分割尚未处理的夫妻共同财产提供了法律依据。

通常,在另案离婚后财产分割案件中,应当首先审查前案诉请、庭审记录及裁判或者调解结果,查明财产是否确实未作处理。若所涉财产在前案中已经被提及但明确保留未处理,则另案中会继续审理该部分未分割财产;若所涉财产已经作价补偿、约定归属或者一方当事人放弃分割,则通常会认定相关财产已经在前案中被处理,另案中再行提起属于重复起诉,法院会依法审查后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5)沪01民终13384号裁定便体现了这一点。法院认为:离婚诉讼中部分股权未予处理。后双方当事人在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并约定股权及公司利益归一方,该方向另一方支付400万元折价款。现另一方又以所有者权益部分即资本公积、盈余公积及未分配利润尚未分割为由起诉。本案与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当事人、诉讼标的均相同,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中双方已确认无其他夫妻共同财产及债权债务纠纷,在本案中诉请分割的财产,已在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中进行了处理。因此构成重复起诉。据此裁定驳回王某的起诉。[2]显然,当股权已约定归属,股权背后的所有者权益部分便视为一并已作出归属,此时当事人以所有者权益部分未分割为由再次提起离婚后财产纠纷的,法院视为重复起诉。

因此在具体实务操作中,当同意“另案处理”时,应当在前案笔录、相关法律文书中列明尚未处理的财产权益,包括不限于所涉公司的股权、财产利益、并说明若该未处理财产未经双方一致同意被实施转移行为后的分配后果,为“另案处理”留下财产审理的范围依据。在尚有财产未处理时,调解协议中也应慎用“确认双方无其他财产争议”的笼统兜底表述。该等兜底表述,后续就可能引发对前案未处理财产范围的分歧。毕竟保留部分财产先不予处理并不能当然推翻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当事人需要纠正前案裁判或者调解结果的,还需要另行再选择相应救济程序。


二

另案应当解决前案未能审理的法律关系

离婚案件股权分割时“涉及第三人”并不意味着必须“另案处理”,具体的程序选择和实体权利义务认定均需落实到具体争议中。

离婚案件分割公司股权份额时,虽涉及到对公司其他股东的通知义务和优先购买权,如公司其他股东对此分割无异议,亦不行使优先购买权,且符合公司章程的情况下,法院亦可在本案中直接分割公司股权份额,无须另案处理。仅有其他股东存在,也并不足以说明夫妻之间就股权分割的折价补偿请求须另案处理。

但若夫妻之间的股权分割涉及到否定第三人的受让行为、确认代持关系或者改变股权登记权益,则法院不能仅在涉及夫妻双方的离婚纠纷中作出足以处分第三人权利的裁判,此时在与“第三人”之间的争议尚未处理明晰前,离婚案件的法院通常会明确本案的审理范围,将本案尚无法处理的财产争议部分留给“另案处理”。

因此,办案律师在“另案处理”时,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全盘梳理和研判:

1.重新核实待分割股权的现状。若股权由夫妻一方或双方持有的,则股权分割时的主要争议为共同财产范围及分割方式;若股权已经转给他人,则需判断是否具备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返还股权的法律与事实依据,或者在股权转让协议有效时,就股权转让所得进行分割的方式;若股权是通过合伙企业间接持股的,还须区分配偶持有的合伙份额与合伙企业持有的公司股权的比例,不能将合伙企业持有的公司股权视为配偶个人财产而直接申请财产分割。

2.另案处理中的不同的诉讼请求,还决定了另案的当事人范围和管辖法院。若诉请内容为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则股权转让方和受让方双方当事人均需参加诉讼。若诉请内容为要求公司履行股东名册记载、登记配合等义务,则应结合请求内容及法律关系,案涉公司需参加诉讼。当然在主张公司履行对应义务时,配偶一方并不能仅凭夫妻关系就直接取得以股东身份向公司主张权利的资格,这也是另案处理的又一层意义所在,即另案处理需补足必要的主体资格等审理条件,而不是简单地换一个案号重复提出同样的笼统请求。

3.另案处理的程序也并非一律固定为“先商事、后家事”的顺序,也存在合并审理的可能。至于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确认和权利登记的商事争议与夫妻分割股权财产的家事争议能否合并审理,应结合管辖、当事人及争议点具体判断。《民事诉讼法》第153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3]可见,当案件情形符合该条款规定时,则夫妻离婚财产分割案件可能涉及中止情形,此时需适用“先商事、后家事”的案件审理顺序。若案件之间只是有关联,并不当然适用中止情形,还需结合管辖、当事人请求及争议点具体判断。

4.在“另案处理”的案件中,还应注意梳理证据层面的衔接。生效裁判已经确认的基本事实,原则上无须重新证明,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4]如前案中对恶意串通导致股权转让无效的事实认定,也可以成为“另案”中主张股权分割少分或不分的证据支撑,但恶意转让的事实不能替代股权当前状态、可分割范围及具体补偿金额的证明,针对股权状态、可分割范围及补偿金额的证明尚需其他证据予以补充举证。

三

另案期间仍须维持必要的财产保全措施

前案明确“另案处理”后,应及时核实原有财产保全的依据、对象、金额和到期日。“另案处理”不意味着原案保全措施直接转入新案,故在研究诉讼方案时,要注意到原保全措施可能解除或届满,在新案启动时,应及时申请财产保全,以保证另案裁决生效时有可执行财产。

若在另案中仍需对同一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应向另案受理法院提出诉讼财产保全申请,并提供相应的担保。另案法院将依法审查保全的必要性及担保情况,并作出新的保全裁定。如果前案保全期限即将届满,必须同时向前案法院申请续封。另案的保全申请不能替代前案的续行保全申请。若前案保全期限即将届满,申请人仍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8条之规定,在保全期限届满七日前向前案法院提出续行保全申请。逾期未申请续封的,原保全措施将自动失效,由此产生的财产流失风险由申请人自行承担。[5]在衔接上,如果另案刚立案,前案保全快到期了,建议先续前案,再等另案保全裁定。千万不要等前案解封了,指望另案受理法院能“无缝衔接”去查封,中间的时间差,哪怕只有1小时,都可能导致财产被转移。

若另案尚未起诉但情况紧急、不立即保全将造成难以弥补损害的,可以依法申请诉前保全,并提供担保。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04条人民法院接受申请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作出裁定。申请人在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后三十日内不依法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人民法院应当解除保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7条[5],因此,在申请诉前保全后还应注意在法律规定时间内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且该期限为除斥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

同时,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05条,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申请财产保全还应确保保全对象须与请求内容相对应。诉讼争议在于股权返还,还是在于配偶支付折价款,所需说明的保全依据并不相同。若股权已登记至受让人名下的,应围绕相应返还请求及被申请人提出保全,保全的对象是案涉公司的股权,不能将公司账户内资金当作夫妻共同存款予以保全。财产保全若涉及冻结股权还需注意,冻结股权不等于公司经营及股权价值已经固定。必要时,应结合具体风险依法申请保护相应股息、红利,并核实裁定送达及冻结落实情况。[6]若请求分割的是股权转让价款,则对应保全的应是被申请人的银行账户。

若被冻结财产存在第三人冻结、质押或者资本变动的情况,应及时查明第三人冻结、质押或资本变动的时间和内容,结合本案事实综合研判。总之,在前案和另案交叉处理期间,仍须维持必要的财产保全措施,最大限度的降低财产落空风险。


四

另案诉请内容需明确可执行

当“另案处理”来解决取得股权、获得折价补偿和请求少分、不分夫妻财产的实体争议事项时,需要分别落实为具体请求。如要求返还股权时,应明确返还给谁、返还何种权益、返还比例,协助办理工商登记手续等;如要求分割股权,应明确要求分割股权的比例、协助办理工商登记手续;若要求分割的是股权折价补偿款,则应明确折价补偿的金额及支付时间安排等。

在诉请内容明确时,要综合把握确认权利的判决与判决的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股权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7条明确规定,生效法律文书仅确认股权属于当事人所有,当事人可以持该生效法律文书自行向股权所在公司、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不予受理。因此,在实体权利确认后,还应将所需的股权交付、名册记载、登记配合等义务落实到适格主体,明确在另案的诉讼请求中,避免胜诉后仍缺少可供执行的给付内容。对于已经取得的可执行判决,应注意《民事诉讼法》第250条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综上所述,“另案处理”的后续工作,应以补足争议另案处理的审理条件、取得可以履行的裁判为目标。律师需要查清前案处理的范围,确定“另案”的诉讼请求,并在程序转换期间维持必要的财产保护措施。最终所涉争议的实体权利能否实现,有赖于这些具体安排,而非“另案处理”的程序本身。

注释与资料来源

[1]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4)沪0115民初1XXX号民事判决。

[2]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5)沪01民终13384号民事裁定,检索自威科先行。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3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

(一)一方当事人死亡,需要等待继承人表明是否参加诉讼的;

(二)一方当事人丧失诉讼行为能力,尚未确定法定代理人的;

(三)作为一方当事人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终止,尚未确定权利义务承受人的;

(四)一方当事人因不可抗拒的事由,不能参加诉讼的;

(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

(六)其他应当中止诉讼的情形。

中止诉讼的原因消除后,恢复诉讼。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10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

(一)自然规律以及定理、定律;

(二)众所周知的事实;

(三)根据法律规定推定的事实;

(四)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

(五)已为仲裁机构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

(六)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

(七)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

前款第二项至第五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六项、第七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年修正)第17条:利害关系人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在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后三十日内依法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诉前财产保全措施自动转为诉讼或仲裁中的保全措施;进入执行程序后,保全措施自动转为执行中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

依前款规定,自动转为诉讼、仲裁中的保全措施或者执行中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的,期限连续计算,人民法院无需重新制作裁定书。

第18条:申请保全人申请续行财产保全的,应当在保全期限届满七日前向人民法院提出;逾期申请或者不申请的,自行承担不能续行保全的法律后果。

人民法院进行财产保全时,应当书面告知申请保全人明确的保全期限届满日以及前款有关申请续行保全的事项。

[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股权若干问题的规定》第9条:人民法院冻结被执行人基于股权享有的股息、红利等收益,应当向股权所在公司送达裁定书,并要求其在该收益到期时通知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对到期的股息、红利等收益,可以书面通知股权所在公司向申请执行人或者人民法院履行。

股息、红利等收益被冻结后,股权所在公司擅自向被执行人支付或者变相支付的,不影响人民法院要求股权所在公司支付该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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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婚姻家事法律事务部 丁观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