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 · 建工观察|政府补贴、代建与债务加入的法律关系辨析——以多方协议的措辞和履行方式识别第三人履行与债务加入
发布日期:
2026-11-18

建设项目中,财政补贴、专业代建与第三方参与付款,往往叠加出现。由此引发的工程款纠纷,实质上涉及三个相互独立的法律问题:建设资金从何而来,施工合同约束何人,合同之外是否新增了债务人。资金来源不能替代债务来源,参与项目管理不能等同于承担付款责任,政府协调行为亦不能自动产生民事清偿义务。只有将资金安排、合同归属与责任扩张分别审查,才能准确确定工程款的清偿主体。

本文以法律关系类型化为分析框架,依次辨析政府补贴对付款义务主体的影响、代建关系中合同相对性与代理规则的适用边界,以及债务加入与第三人履行在措辞和履行方式上的识别标准。在此基础上,结合公司决议审查要求与政府承诺的效力边界,提出工程款追索中责任主体的确定方法。

核心观点

1. 政府补贴原则上属于项目资金安排,不因其用于支付工程款,便使拨款机关成为施工合同债务人;补贴未到账,也不当然阻却合同付款义务。

2. 代建并非当然的责任隔离机制。应依据合同内容、签约名义、授权范围及承包人知情状态,分别适用合同相对性或代理规则;建设单位单纯受益,不足以单独创设付款责任。

3. 债务加入的核心在于第三人承担既有债务的意思表示。代付、协调、审批、监管等行为,均不当然等同于债务加入;其成立要件与对特定主体发生效力的条件,分属不同层次的判断。

4. 政府承担自身合同债务与政府为企业债务提供增信,应作严格区分。既不能因机关法人身份一概免除责任,亦不得借“债务加入”之名规避预算约束与担保限制。

5. 工程款追索应遵循“先识别原始债务人,再论证新增债务人责任基础”的路径,并分别界定金额、期限与责任形式,避免以“共同参与项目”为由推导全体连带清偿。


一、问题的提出

建设项目中的资金安排、项目管理与付款责任,分属不同层次的法律关系。财政补贴解决的是资金来源问题,代建解决的是管理职能的配置问题,债务加入解决的则是付款义务主体的扩张问题。三者各有其规范依据与效力边界,不应相互替代或混同。

实务中常见的错误推理包括:以项目获得财政补贴为由推定政府机关为施工合同的付款义务人;以代建单位受托管理项目为由推定建设单位应直接向承包人付款;以第三方参与付款为由径直认定债务加入成立。这些推理的共同缺陷在于:将不同法律关系中的事实要素简单叠加,而未在各自的规范框架内独立评价。

本文以下按照“资金来源—合同归属—责任扩张”的逻辑顺序,依次分析三个层次的法律问题,重点聚焦于债务加入与第三人履行的识别标准。


二、政府补贴改变资金来源而不当然改变债务主体

(一)补贴关系与施工合同关系应分别评价

《政府投资条例》第六条将政府投资资金安排方式区分为区分直接投资、资本金注入、投资补助和贷款贴息;第九条进一步将直接投资、资本金注入方式投资的项目界定为“政府投资项目”。因此,不能仅因企业项目获得财政补助,就将其与政府直接投资项目等同处理,更不能据此认定政府系施工合同的发包人。

财政部门审核拨款、主管机关核定补贴、政府协调资金,通常反映的是预算执行、政策扶持或者行政管理职责。承包人请求其支付工程款,仍须证明其系合同当事人、依法承受合同效果的委托人,或者另行作出了有效的债务承担承诺。对补贴资格、拨付职责的争议,应按相应法律关系寻求救济,不能将补贴请求径行转化为施工合同价款请求。

(二)资金未到位不构成付款义务的免除事由

合同仅约定工程资金来自财政补贴的,通常属于资金来源说明,不等于将补贴到账约定为付款条件。《民法典》第五百二十三条规定的第三人履行安排,亦不使原债务人因第三人未履行而当然免责。将“资金来源条款”解释为“付款条件条款”,应有明确的合同依据。

合同确将补贴到账与付款相联系的,还应审查条件内容、适用的强制性规则及付款义务人有无不当阻止条件成就。2025年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大型企业不得强制要求以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十四条进一步规定,不得以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变更、履行内部付款流程,或者在合同未作约定的情况下以等待竣工验收备案、决算审计等为由,拒绝或者迟延支付中小企业款项。在适用范围内,上述规定对以“等待补贴拨付”为由拖延付款的抗辩构成直接限制。

(三)补贴风险进入施工合同责任体系须有明确依据

补贴损失进入施工合同责任体系,应以约定或法定违约责任为依据。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湘民终154号案中,光伏项目EPC合同明确约定,承包人原因造成财政补贴减少的损失由其承担。法院认定承包人未依约履行导致补贴标准下降,支持相应差额损失;但对发包人未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扩大的损失不予支持。该案说明,补贴风险由施工方承担,须证明违约行为、因果关系与损失范围,不能仅以“补贴没有拿到”倒推施工方担责。


三、代建关系中的付款责任取决于合同归属与代理规则的适用

(一)代建名称不能替代法律关系认定

代建可能以项目管理为主要内容,也可能结合融资、合作开发等安排。首先应审查代建方系受托处理他人事务,还是以自己的名义和风险独立承担开发建设义务,据此判断施工合同对谁发生效力。地方代建文件对项目单位与代建单位的行政职责划分,可作为理解交易背景的材料,但不宜脱离其适用范围,直接推导对承包人的连带清偿义务。

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3230号案中,××学院与××公司签订委托建设协议,××公司再以发包人身份与×××公司签订施工合同。法院认为,学院参与施工管理符合委托建设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安排,并不据此成为施工合同相对人;××公司仍应承担工程款支付责任。该案的核心不是代建一律阻断建设单位责任,而是依约实施的管理监督,尚不足以改变已确定的合同归属。

(二)适用代理规则必须满足具体要件

代建方在授权范围内以委托人名义订约的,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六十二条审查代理效果;以自己名义订约的,则须区分第九百二十五条与第九百二十六条的适用条件。

根据《民法典》第九百二十五条,承包人在订约时知道代建方与建设单位之间的代理关系,且代建方在授权范围内订约的,合同原则上直接约束建设单位与承包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合同只约束代建方与承包人的除外。此处“知道”的认定,要求承包人知道代理关系的存在,而非仅知道产权归属或资金来源。

订约时承包人不知道代理关系,代建方因委托人原因不履行义务并向承包人披露委托人的,根据《民法典》第九百二十六条第二款,承包人可以选择代建方或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但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该选择权不等于同时请求二者连带付款。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终848号案中,法院依据当时《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指出,披露委托人后承包人可以选择相对人;同时结合合同约定由代建方付款、代建方支付进度款、一审已支持承包人向代建方主张工程款等事实,否定承包人再要求建设单位与代建方共同付款的请求。

(三)建设单位实质性介入与债务加入的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第六巡回法庭裁判规则》就委托代建关系的付款责任主体作出了系统阐述:委托人、代建人、使用人在代建合同中关于工程价款给付义务人的约定,除非承包人认可,对承包人没有约束力;建设工程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委托人直接向承包人支付工程价款、设计变更施工方案或者增减工程量并直接对承包人进行指示、参与施工现场管理等情形,足以认定委托人已经加入建设工程合同的履行中,承包人起诉要求委托人与代建方共同承担支付工程款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需要区分的是:建设单位基于委托代建合同或法律法规授权所实施的正当监管行为,不构成债务加入;只有超越合同框架的实质性控制行为——如直接参与付款决策、单方与承包人达成重大变更协议、以自身名义作出付款承诺等——方可能构成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5614号案中,法院综合前期责任承诺、后续函件与实际付款等事实,认定建设单位已实际加入施工合同法律关系,应共同支付工程款。可见,不能直接认定“建设单位参与管理即构成债务加入”,而应结合多重因素进行综合判断。


四、债务加入与第三人履行的识别标准

(一)核心区别

《民法典》第五百二十三条规定的第三人履行与第552条规定的债务加入,在以下维度上存在本质区别:

其一,第三人在债的关系中的地位不同。第三人履行中,第三人仅为履行辅助人,不成为债的关系当事人;债务加入中,第三人成为新的债务人,与原债务人共同对债权人承担义务。

其二,债权人的请求权基础不同。第三人履行中,债权人对第三人不享有直接的履行请求权,第三人不履行时由原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债务加入中,债权人有权直接请求第三人在其愿意承担的范围内与债务人承担连带债务。

其三,履行前提不同。第三人履行通常以债务人不履行为前提;债务加入不以债务人届期未履行为前提,债权人可直接要求加入人履行。

其四,法律效果不同。第三人履行不发生债的主体变更;债务加入产生并存债务承担的效果,原债务人并不免除义务。

(二)措辞识别的关键要素

在多方协议的措辞分析中,以下要素对识别具有决定意义:

“代付”“代为支付”“协助支付”等表述本身不足以认定债务加入,须结合协议全文及履行背景综合评价。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3民终14249号案中,中××、丰X公司与宏××签订三方《代为付款协议书》,约定中××分三次代付200万元,并已支付120万元。法院认为,协议未体现中××受让债务或同意承担还款责任的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委托合同关系,纠正了一审关于债务加入的认定。该案表明,三方共同签约、约定付款节点乃至已经部分付款,均须结合全文及履行背景评价,不能单独作为债务加入的认定依据。

“负责支付”“承担付款责任”“共同清偿”等表述,结合协议的目的和履行情况,更可能被认定为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苏08民终4268号案中,长×公司作为总承包人,与债权人陈某签订《付款协议书》,确认债务数额并约定分三期偿付,协议未免除原债务人岳邦兵的责任。法院认定该协议构成债务加入,长×公司以公司名义支付了部分款项,进一步印证其已实际履行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

(三)应从完整交易事实识别加入意思

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5614号案中,××能源集团委托××公司代建,并曾向通州公司出具承诺,在××公司不履约时愿承担相应义务、赔偿损失。此后,××能源集团又参与整体规划、选定造价审计单位、确认审核报告并支付部分工程款。法院综合前述事实,认可其已实际加入施工合同法律关系,应共同支付工程款的认定。

该案的启示在于:债务加入的认定不应局限于单一文件的措辞,而应综合审查第三人在合同履行全过程中的行为表现。

(四)存疑推定为保证的规则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下称《担保制度解释》)第三十六条规定,第三人向债权人提供的承诺文件,具有加入债务或者与债务人共同承担债务等意思表示的,应认定为债务加入;难以确定是保证还是债务加入的,应认定为保证。该规则在涉及多方协议的复杂场景中具有重要的裁判指引意义——当第三人的意思表示介于债务加入与保证之间时,应适用“存疑推定为保证”的规则,以平衡各方利益。


五、公司债务加入与政府承诺的效力审查

(一)公司债务加入的决议要求

《担保制度解释》第十二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加入债务的,认定效力时可以参照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规则处理。《公司法》第十五条以及该解释第7条至第9条共同构成审查框架:应审查决议权限、相对人善意、无需决议的例外及上市公司公开披露等事项,不能仅凭法定代表人签名或公司盖章推定有效。

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终355号案中,鸿×公司通过承诺书表示支付他人典当借款本息。法院认定该承诺属于债务加入,但因债权人未尽公司决议审查义务,对鸿×公司不发生债务加入效力;鉴于公司印章管理及债权人审查均有过错,判令其对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承担50%的赔偿责任。该案提示:债务加入性质成立不等于公司必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对公司发生效力,也不等于任何情况下均无赔偿责任。关联关系、项目受益或共同参与经营,不能替代对授权和例外要件的审查。

(二)政府债务加入的效力边界

政府依法订立合同而负担自身价款债务,与为项目公司或其他企业的既有债务提供增信,具有不同的法律基础。《民法典》第六百八十三条原则上禁止机关法人担任保证人,《预算法》第三十五条亦对地方政府及其部门举债、担保作出限制。政府承担他人债务的安排,不能仅因命名为债务加入便规避上述限制。

但上述规则不宜被概括为“政府对任何工程款均不承担民事责任”。机关法人依有效合同负担自身债务,并不等同于为他人担保。国有项目公司也不因政府出资而当然属于机关法人,其债务原则上应与政府责任分别判断。

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280号案中,宁都县政府办公室为注销已改制企业,向工商部门出具《抄告单》,载明相关资产、债权债务由县政府承接处置。法院认为,该文件并非向债权人作出的清偿承诺;即便理解为承诺,在企业已资不抵债、政府未接收等值财产等情形下,以财政资金清偿企业债务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在(2023)最高法民申769号案中,曲沃县政府为增加县级粮食储备,主导企业与银行订立贷款合同,后在处理贷款挪用问题时明确承诺归还2280万元并提出年度还款安排。相关会议有债权银行参与。法院认可其债务加入意思明确且独立,维持相应连带责任认定。两案的区别在于:文件是否向债权人作出或依法传达,内容是行政协调还是独立清偿承诺,债务形成是否与政府自身职责履行相联系,以及是否实质以公共资金无偿承接企业经营风险。


六、工程款追索中责任主体的确定方法

(一)以施工合同确定原始债务人

工程款追索的逻辑起点是施工合同的原始债务人。无论项目资金来源如何、代建关系如何安排,首先应以施工合同的签约主体确定付款义务人。合同相对性是基本原则,突破合同相对性需要具备法定或约定的例外事由。

(二)分别论证代理效果、债务加入或保证责任

对每一新增被告,均应分别论证其责任基础:基于代理规则的合同效果归属,基于债务加入的连带清偿责任,基于保证的担保责任,或基于共同侵权的连带赔偿责任。每一责任基础对应不同的构成要件、举证责任和责任范围,不能混同。

尤其不能将第《民法典》第九百二十六条的相对人选择权与第五百五十二条的连带债务请求混为一谈,也不能因第三人未构成债务加入就遗漏可能成立的其他请求权。工程款清偿主体的准确识别,最终依赖的不是项目参与者的数量,而是每一项义务能否落实为可证明、可适用、可执行的法律责任。

(三)注重格式条款与措辞的规范性

对建设单位、代建单位和政府部门而言,内部职责分工应与对外文件保持一致。仅负责审核、拨付或代付的,应在文件中清晰说明权限与资金性质;已经作出明确付款承诺的,不能仅以内部委托关系或资金未到位否定其对外效果。在协议起草中,若拟设定债务加入义务,应使用“连带清偿”“共同承担”等明确措辞;若拟仅设定协助义务,则应使用“协调”“配合”等表述,并明确排除连带责任的承担。


七、结语

建设项目中,财政补贴解决资金来源问题,代建解决项目管理问题,债务加入解决付款义务扩张问题。三者在法律上各有其规范框架与效力边界。唯有将资金安排、合同归属与责任扩张分别审查,在各自的规范框架内独立评价,才能准确确定工程款的清偿主体。对承包人而言,关键是在订约阶段明确付款义务人,在合同履行中注重证据固定,在诉讼中逐一论证每一被告的责任基础;对建设单位、代建单位和政府相关部门而言,则应确保对外文件中的权利义务表述与内部职责分工保持一致,避免因措辞模糊而引发不必要的责任争议。

作者:马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