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强制注销不消灭既有责任,亦不当然创设股东责任
《公司法》第二百四十一条规定,强制注销后,原公司股东、清算义务人的责任不受影响。该规定旨在防止公司因登记退出而使相关主体免于承担依法应负的责任,并未规定公司债务因强制注销而当然转由股东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据此,应当区分责任的存续与责任的成立。“责任不受影响”所解决的是前者;股东是否负有责任及其责任范围,仍须依据具体请求权规范判断。
债权人不能仅凭公司已被强制注销,即主张股东应承担全部债务。股东也不能仅以注销系行政机关依职权作出,而非自己申请办理为由,否认注销前已经发生的清算义务违反。行政注销的作出主体,与民事责任的归属,并非同一问题。
案例一与案例二的差异,正体现于对这一关系的不同处理:前者将强制注销纳入认定责任的事实链条,后者则强调注销事实不能替代对责任构成要件的证明。
(二)应当区分怠于清算责任与未经清算注销责任
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责任,与公司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的责任,虽可能发生事实上的竞合,但其规范依据及构成要件并不完全相同。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着重于清算义务违反及其所致损害;第二十条则对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清算的情形作出规定。强制注销能否直接纳入后者所称的“办理注销登记”,所涉案件体现出不同裁判认识。
对债权人而言,不能仅以“未经清算而注销”概括全部事实,而应明确其请求所依据的具体义务违反。例如,相关人员是否长期不组织清算,是否放任公司财产流失,是否拒绝移交或者毁损账册,以及上述行为是否导致公司无法清算。
即使法院认为行政机关依职权注销不属于第二十条所规制的情形,也不当然排除依据其他规范追究清算义务违反责任的可能性。反之,援引第二十条,也不能省略对“无法清算”等要件的审查。
(三)未进行清算、无法进行清算与不能清偿债务,应分别认定
未进行清算,是对清算程序尚未依法开展或者完成的描述;无法进行清算,则意味着查明公司资产负债及处分剩余财产所需的基础已经丧失;不能清偿债务,所反映的则是公司的偿债能力。
三者不能等同。公司虽未及时组织清算,但财产、账册及交易资料尚存,仍可能具备清算条件。公司虽已无足够财产偿债,也可能通过完整账目查明其资产负债状况。执行程序因未发现可供执行财产而终本,并不足以单独证明公司无法清算。
这一差别直接关系到责任形态。《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分别规定了因未及时清算造成财产损失的赔偿责任,以及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清算的连带清偿责任。前者以造成的损失为责任范围,后者具有更为严格的成立条件。案例一中,公司在强制注销前数年即因未发现财产而终本。在此情形下,尤其有必要说明,股东未及时清算究竟造成了何种损害,以及该损害与公司原有偿债能力不足如何区分。否则,容易将公司经营风险与清算义务违反所生责任混为一谈。
(四)清算义务主体须结合新旧法适用予以确定
追究股东清算责任,首先须确定被诉股东在相关时期是否属于清算义务人。
现行《公司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董事为公司清算义务人。因此,对于适用新法的情形,不能仅以股东身份认定其当然负有组织清算义务。股东兼任董事,或者存在其他独立责任基础的,应分别审查。
对于新法施行前已出现解散事由、发生清算义务违反的案件,应结合相关法律事实的发生时间及时间效力规则确定适用法律,不能仅以起诉时间或者裁判时间为依据。
即使适用旧法下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清算责任规则,也应审查各被告的具体行为。《九民纪要》第14、15条就积极履行清算义务、小股东抗辩以及因果关系抗辩等问题提供了审查指引。该纪要并非司法解释,但有助于理解责任认定中个别审查的必要性。未参与经营、未从交易中获利,不当然排除清算义务;但股东身份本身,也不能替代对义务违反及因果关系的判断。
(五)实体责任与执行追加,应分别选择请求路径
案例二系追加、变更被执行人异议之诉,其审查受到执行追加法定事由的约束。案例一则属于债权人直接请求股东承担责任的实体诉讼。两类程序的审查对象有所不同,不能仅依裁判结果作简单对照。
执行追加使原执行依据之外的主体直接承担执行责任,故须严格符合相应规定。某一主体在实体法上可能承担责任,不意味着其当然符合追加条件;不符合追加条件,也不必然意味着其实体责任不存在。
债权人选择诉讼路径时,应当先明确请求基础,再判断现有证据是否足以支持执行追加。需要通过实体审理查明清算行为、损害后果及因果关系的,不宜期待仅凭工商注销信息完成责任追究。
在举证方面,除吊销及注销资料外,账册保管情况、资产处置记录、清算通知、财产清单、清算报告以及相关人员催告移交资料的记录,均可能成为认定责任的关键。对一方控制而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材料,应依法运用证据规则处理,而不宜笼统地将全部证明责任归于债权人或者股东一方。